或许从六十年前，国土丧失大半，皇都陷落的那一刻起，这个国家就已经名存实亡。
如今，六十年过去，这场延续了太久、耗尽了所有人鲜血与希望的梦，终于到了不得不醒来的时刻。
朱天南用手掌撑着膝盖，有些艰难地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手中，握着一柄连鞘长剑。
剑鞘古朴，呈暗金色，上面雕刻着九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只是如今光华暗淡，甚至有几处细微的破损。
这是安理国镇国传承法宝——皇剑“镇魔”。
李元昊看着自己这位相识相交数百年的老友、兄弟站起身，心头猛地一酸。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他想抬手阻拦，但他知道，他没有办法，他也不能去阻拦。
到了这个关头，如果自己再自私的阻拦下来。
岂不是对整个安理国都不负责任。
如今，已经进展到这般地步，自己兄弟该怎么去做，只能任由他去做！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眼睁睁看着……
朱天南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很沉，很重，似要将每一个人的面容，都刻进神魂深处。
他看到了李元昊眼中深藏的痛楚与歉咎，看到了李太虚那几乎被压垮的年轻肩膀，看到了其他几位来自不同宗门、如今却同坐一条破船的金丹同道脸上的麻木与绝望，也看到了几位随侍在侧的紫府后辈眼中强忍的泪水。
“诸位……你们知道吗？”
朱天南开口了，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你们所做的一切，朕……不，我都看在眼里。”
他将那个代表无上权威的“朕”字，轻轻抹去，换成了平等的“我”。
“在我心中，在我生命最后的这段时日里，还能有这样一群兄弟，这样一群袍泽，陪着一起坚守，一起赴死……是我朱天南，毕生最大的荣幸。”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象是在唠家常。
“只是啊……”
他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笑纹。
“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呢？”
“不是我们没有尽力。我们每一个人，都已经拼尽了全力，流干了血，耗尽了神。”
“是我们的敌人，太强，太多，太诡异。他们象是从九幽深处涌出的潮水，源源不断，不知疲倦，不畏死亡。”
“安理国，能在诸位手中，坚守到今日，已是侥天之幸，已是这片土地气运最后的眷顾。”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大殿的屋顶，看向了外面那片被大阵灵光笼罩的、仅存的湛蓝天空。
“或许，千百万年后，这片土地上会再次诞生一个名为‘安理’的国家。或许，那时也会有一群象我们这样的人，为了守护什么而浴血奋战。”
“可我们，就是我们。我们是太元门的李元昊、李太虚，是安理国的朱天南，是刘道友，是散修之首的赵兄……我们的名字，我们的血，就洒在这里，烙在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希望！我希望我们之中，无论最终有谁能活着冲出去，哪怕只有一个人！也请将我们的事，将安理国最后这群人的事，传出去！”
“让神州其他地域的人知道，让后世子孙知道！我们安理国，没有孬种！从君王到士卒，从修士到凡人，没有一人，曾向魔门低过头！没有一人，畏惧过他们半分！”
“只是……”
朱天南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他抬起手，开始整理自己的仪容。
他先将有些歪斜的翼善冠扶正，每一丝头发都仔细捋到冠内。
然后，他伸手抚平龙袍上每一处褶皱，甚至用手指，小心地捻去袖口处的灰尘。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神情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场庄严的祭祀。
大殿内，开始有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响起。
一位来自小宗门的女修，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斗着，泪水早已模糊了面容。
其他人，无论修为高低，皆红了眼框，死死咬着牙关。
他们知道，这位君王，在做最后的告别，在整理自己赴死时的容颜。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朱天南整理完毕，整个人焕然一新，尽管袍服陈旧，面容苍老，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气度。
“朕，一日为安理国之皇，便一日需为安理国的土地，为安理国的子民负责。”
他转过身，面向李元昊。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手，郑重地抱拳，然后，对着这位重伤的老友，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元昊猛地将头偏向一侧，紧闭双眼，下颌的肌肉绷紧，剧烈地抽搐着。
两行浑浊的老泪，终究还是未能忍住，从他紧闭的眼角蜿蜒而下，滴落在他陈旧的道袍上，洇开两团深色的湿痕。
朱天南直起身，又转向在场的其他人，无论是金丹还是紫府，他都同样抱拳，同样深深鞠躬。
在场所有人，无不动容。
那哭泣的女修，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悲恸与决绝的气氛，弥漫了整个太虚殿。
李太虚红着眼睛，猛地站起，声音嘶哑。
“陛下！不可！我们……我们或许还能再守一段时间！或许还有其他办法！”
朱天南看着他，眼神温和而坚定。
“太虚，你是太元门的未来，也是安理国……不，是这片土地上，所有还心向正道之人的希望。你还年轻，天赋卓绝，你的路，不该断在这里。我的路，已经走到头了。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责任。”
他又看向李元昊。
“元昊兄，我这老兄弟，以后……太虚，还有这剩下的人，就拜托你了。能走几个，是几个。莫要做无谓的牺牲。”
李元昊终于转过头，老泪纵横，嘴唇颤斗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重重地、一次又一次地点头。
刘姓金丹修士，一位光头壮汉，此刻也虎目含泪，他猛地一拍桌子，吼道。
“陛下！老刘我跟你一起！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散修之首的赵姓金丹，一位瘦削的中年文士，也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赵某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能随陛下共赴黄泉，是赵某的荣耀。”
朱天南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他们。
“不。你们要做的，不是陪我一起死。你们要做的，是趁着我用这条老命换来的机会，带着更多的人，冲出去！把火种留下来！明白吗？”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刘姓修士和赵姓修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痛苦与挣扎，但最终，他们还是咬着牙，重重抱拳。
“……遵命！”
朱天南这才露出一个真正释然的微笑。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守护了一生、也即将与之同葬的土地，轻声道。
“那么，诸位，保重。朕……先走一步。”
他不再停留，手握“镇魔”皇剑，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大殿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