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医疗中心特制的滤光玻璃,在病房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前哨站的人造大气模拟系统开始新一天的循环,微风带着净化后的清新气息悄然流动。
秦羽睁开双眼。
经过一整夜的深度调息与医疗舱的持续修复,体内最后那点因力量透支产生的滞涩感已彻底消散。经脉中,新生的【寂烬】之力如深潭静水,沉凝而内敛,却又在念动间即可化为破灭一切的激流。流风饮火静静靠在床头,刀鞘上昨夜残留的那丝冷意也已褪去,仿佛只是寻常兵刃。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隔壁病房传来轻微响动,林昊显然也已醒来。两人几乎同时推开房门,在走廊相遇。彼此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都已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恢复完全的清明与愈发沉稳的气度。
“去训练场?”秦羽问。
“走。”林昊点头。
医疗中心的医师本想劝阻,但检测仪上两人已完全恢复正常的数据让他们无话可说。只是在他们离开时,一位老医师忍不住嘀咕:“现在的年轻人恢复力简直像星兽。”
前哨站的公共训练区位于第三层环形区,占地面积极广,划分出数百个独立或开放的修炼空间。此时尚早,只有零星几人在晨练。
秦羽选了一处靠边的封闭式刀术修炼室。门关闭,隔绝外界。他并未立刻拔刀,而是静立室中,双目微阖。
脑海中,乱磁山最后一战的每一帧画面清晰回放——雾气巨人那扭曲的面孔、地脉能量被抽吸时大地的震颤、【寂烬·终焉】斩出时万物归寂的错觉。不是简单的回忆,而是以此刻更精进的境界重新审视、剖析。
“力量的转换还有三处冗余。”秦羽默念。明烛导师指出的滞涩点,在他此刻的感悟中更加明显。那是在极端压力下,新力量与原有刀意融合不够圆融的证明。
他缓缓抬手,并未握刀,只是以指代刃,在空气中虚划。
第一划,快如疾风,带着流风饮火一贯的锋锐,却在力尽转折处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停顿。
第二划,速度稍缓,但那“停顿”处却多了一层幽暗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质感——【寂烬】之力开始渗透。
第三划,速度再缓,但风之迅捷与寂灭之深邃已难分彼此,指锋所过,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竟凭空留下一道短暂不散的、扭曲光线的痕迹。
“还不够。”秦羽睁开眼,终于握住流风饮火的刀柄。
刀未出鞘,只是持刀静立。但整个修炼室的气压仿佛在缓慢降低,光线也黯淡了几分。他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开始演练一套最基础的刀法套路——劈、斩、撩、抹、刺。
每一式都慢得如同老者养生,但刀身周围的空间却开始荡漾起肉眼可见的涟漪。那不是能量外溢,而是【寂烬】之力对周遭环境的微弱影响:光线被吸收、声音被湮灭、空气流动被终结。
当一套基础刀法演练到第三遍时,秦羽的速度依旧缓慢,但刀锋划过之处,已不再有涟漪,一切异象内敛。只有刀尖偶尔闪过的一丝幽芒,证明着那股终结之力已完全驯服,如臂使指。
“原来如此。”秦羽收刀,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离口三尺,便无声消散,仿佛从未存在。“‘寂’非死寂,而是将万般变化收束归一的‘静界’。以此为基,‘烬’的爆发才有真正的毁灭之威。”
隔壁修炼室,林昊也在进行着自己的感悟。
他盘膝而坐,双目闭合,意识沉入识海深处。那里,“源火”印记静静悬浮,比之从前更加凝实,印记中央那点星芒般的核心,此刻闪烁着温润而深邃的光泽。印记周围,隐约可见极淡的、仿佛灰烬般的能量残余,正被印记缓缓转化、吸收,化为某种滋养印记本身的养分。
“吞噬转化秩序化”林昊的意识触碰印记,感受着其中流转的、难以言喻的法则韵律。
与秦羽具象化的刀道不同,“源火”印记的力量更加抽象、更加接近世界底层规则。它在乱磁山吞噬了“烬灭”陷阱核心后,似乎“理解”了那种终结能量的部分本质,并由此反推出与之对立的、维持“存在”与“延续”的某种规则片段。
这不是武功,更像是一种权柄的雏形。
林昊尝试调动印记的力量。没有浩大声势,只是右手食指指尖,悄然亮起一点米粒大小的纯白光芒。那光芒无比柔和,却让注视它的眼睛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宁,仿佛看到了万物初生、秩序初立的景象。
他将指尖轻轻点向地面特制的合金板。
没有声音,没有破坏。但指尖所触之处,合金板表面那因常年使用而产生的细微划痕、能量残留的焦痕、甚至分子层面的疲劳损伤,都在纯白光芒流过时被缓慢而坚定地“修复”回最初始的、完满的状态。
不是治愈,更像是“重置”到某个完好的时间点。
林昊收回手指,光芒消散。他看着那一小块光洁如新的合金板,陷入沉思。
“秩序的修复那么,秩序的破坏呢?”他心念微动,再次点亮指尖。这次,光芒转为炽烈,虽依旧纯白,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裁定”意味。
他点向旁边一块训练用的标准能量石。
光芒触及石体的刹那,能量石内部稳定流转的能量结构瞬间紊乱、崩解,仿佛被某种更高阶的规则“判定”为不应存在。整块能量石无声化为细腻的白色粉末,不是被暴力击碎,而是从结构层面被“解除”了其作为能量石的“定义”。
林昊脸色微白,感到一阵短暂的精神虚耗。“源火”印记的力量,对心神的负担远比内力要大。
“界定何者可存,何者当消”他喃喃低语,“这就是‘秩序’的一面么?”
两小时后,两人几乎同时结束修炼,在修炼区入口会合。彼此眼中都有精光内蕴,显然收获不小。
“去膳堂?”林昊提议。力量提升后,身体的消耗也大增。
秦羽点头。两人正要离开,训练区入口的光幕却泛起涟漪,一名身着星蓝色长袍、袖口绣有银星环绕眼瞳图案的青年男子缓步走入。他的步伐有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踏着无形的星轨,目光扫过训练区,精准地落在秦羽和林昊身上。
“秦羽阁下,林昊阁下。”青年男子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空灵感,“在下星见塔前哨站观星台执事,云澈。奉明烛大人之命,特来邀请林昊阁下前往观星台一叙。秦羽阁下若有意,亦可同往。”
来了。两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有劳云执事。”林昊拱手,“我们随你前去。”
云澈微微颔首,转身引路。他的长袍在行走间泛着微光,仿佛将周围的星光都吸附其上。沿途遇到的武者,无论修为高低,见到这身星见塔服饰,都下意识地让开道路,眼中带着敬畏。
星见塔,人类联盟最神秘也最超然的组织之一。传说他们能观星定轨、窥测天机、沟通深空,掌握着诸多古老禁忌的知识与力量。在对抗“烬灭”侵蚀的漫长战争中,星见塔的预言与指引曾多次挽狂澜于既倒。但同时,他们也以行事莫测、代价巨大而闻名。
观星台位于前哨站最高处,是一座独立的、仿佛倒悬锥体的银色建筑。其顶部并非封闭,而是由某种力场维持的透明穹顶,可直接仰望星空——尽管是人造天幕模拟的星空。
进入建筑内部,光线骤然昏暗。不是缺乏照明,而是整个空间仿佛沉浸在星夜之中。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流淌着缓慢变化的星图光影,深邃的蓝紫色为主调,点缀着无数明暗不一的星点。空气中有种淡淡的、类似臭氧与古老书卷混合的气味。
云澈将两人引至一处圆形厅堂。厅堂中央,一座复杂的、由无数水晶棱柱与金属环嵌套构成的仪器正在无声运转,投射出三维立体的星图幻影。明烛导师已等在那里,与他并肩而立的,还有一位身着深蓝星纹长袍、白发如雪、面容却如中年人的男子。
男子双目闭合,但秦羽和林昊踏入厅堂的刹那,他“看”了过来——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无形的感知。
“来了。”明烛微笑,“这位是观星台驻前哨站主事,星轨大师。”
“星轨大师。”两人行礼。
星轨大师并未回礼,只是那双闭着的眼睛“注视”着林昊,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从极远星空传来,带着回响:“身负‘归寂星海’的烙印却又有‘源初之火’的微光矛盾的统一,有趣。”
林昊心中一凛。星见塔果然知道“源火”印记的来历,甚至可能有更古老的称呼。
“乱磁山下的波动,是你们引发的。”星轨大师的陈述没有疑问语气,“‘次级吞噬体’被击溃,其核心意识逃逸回深层地脉。但那一瞬间爆发的秩序与终结的对撞波纹,已被十七座深空观测阵列记录。”
他抬起手,衣袖滑落,露出布满银色星点刺青的手臂。手指在空中虚点,中央的星图仪器光芒流转,迅速放大、聚焦,显示出乱磁山区域的立体能量扫描图。
图像中,代表常规能量的色彩暗淡,而大片象征“烬灭”污染的灰黑色区域如同溃烂的伤口。在三号喷发口位置,有一个醒目的、正在缓缓旋转的暗红色漩涡标记。
“这是‘次级吞噬体’的原始锚点。”星轨大师指向漩涡,“你们击溃的只是它延伸出的‘触须’。其本体,仍蛰伏在约三千七百米深的地脉交汇处,处于半沉眠状态。但你们的那一战,尤其是‘秩序之光’的爆发——”他转向林昊,“惊醒了它。”
图像中,暗红色漩涡的旋转速度明显加快,周围灰黑色区域开始向中心收缩、凝聚。
“它在‘进食’。”星轨大师语气平淡,却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内容,“吞噬周围区域的‘烬灭’残渣与地脉散逸能量,加速复苏。根据模型推演,最多三个月,它将彻底苏醒,并开始主动扩张、捕食。届时,乱磁山将成为真正的生命禁区,其影响可能扩散至周边三个前哨站的安全范围。”
秦羽眼神锐利:“大师告诉我们这些,是需要我们做什么?去彻底清除它?”
“你们做不到。”星轨大师摇头,“即便集合前哨站所有高端战力强攻,成功概率低于三成,且必然付出惨重伤亡。更重要的是,强行摧毁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地脉连锁崩塌,甚至惊醒更深处可能存在的其他东西。”
他顿了顿:“但你们的存在,尤其是林昊阁下所持的‘秩序之光’,是变数。”
星图再次变化,显示出复杂的能量流动模型。代表“秩序之光”的白色光点与暗红色漩涡接触,模型开始推演。最初是剧烈冲突、爆炸,但随时间推移,当白色光点的某种频率调整到特定模式时,暗红色漩涡的扩张速度明显减缓,甚至出现微弱的反向净化迹象。
“以‘秩序’之力,构建封锁结界,延缓其复苏,为前哨站争取迁徙或准备时间。这是目前最优解。”星轨大师“看”向林昊,“但这需要你对自身力量的掌控达到新的层次,并能将‘秩序’之力以符文阵法的形式外显固化。这很难,且对你是巨大负担,甚至有被‘烬灭’意志反向侵蚀的风险。”
“星见塔能提供帮助。”明烛适时开口,“观星台存有部分上古‘秩序符文’的残篇,以及专门用于抵御‘烬灭’侵蚀的心法《星穹守念经》。这些可对你开放。但作为交换——”他看向星轨大师。
星轨大师接话:“我们需要定期监测你的‘秩序之光’成长数据,并在必要时,请你配合一些非战斗性质的研究与测试。当然,一切以你的自愿与安全为前提,且每次配合都会有相应贡献点或资源补偿。”
林昊沉默。这条件听起来不算苛刻,甚至颇为优厚。但星见塔的“研究”与“测试”让人本能地警惕。
“只是观测与无害测试。”星轨大师仿佛看穿他的顾虑,“星见塔对‘归寂星海’相关的力量素来谨慎,我们更希望看到一个稳定的、可控的‘秩序之光’持有者,而非因力量失控或堕落造成的灾难。”
秦羽忽然开口:“大师提到‘归寂星海’,那究竟是什么?林昊的印记与之有何关联?”
星轨大师沉默了片刻,厅堂内星图流转的速度似乎都慢了下来。
“‘归寂星海’是一个古老的称谓,指代的并非具体星域,而是一种状态,或说结局。”他的声音更加缥缈,“传说,在久远到连星见塔最古老记录都语焉不详的时代,曾存在过一个辉煌的文明纪元。那个纪元最终因触碰禁忌,导致宇宙底层规则的某部分发生‘归寂’——即万法消泯、能量沉寂、秩序崩解的终末景象。其残响烙印在时空深处,偶尔会与特定灵魂共鸣,显现为类似林昊阁下所持的印记。”
“但这印记,又被称为‘源初之火’。”林昊追问。
“是矛盾,也是希望。”星轨大师缓缓道,“‘归寂’是终末,但终末的尽头,按照某些更古老、更隐秘的典籍暗示,可能孕育着‘重启’的种子。‘源初之火’,象征的就是那个在一切终结后重新点燃秩序、定义存在的‘可能性’。所以你的力量,同时具备‘界定秩序’与‘否定存在’的两面。这很罕见,历史上记载的几位‘归寂星海’共鸣者,大多只展现出其中一面的特质。”
信息量巨大。林昊感到脑海中某些碎片似乎在拼接,但又更加迷雾重重。
“那么,墨家知晓这些么?”秦羽问出关键。
星轨大师的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冰冷的笑意。
“墨家他们的‘黑星’传承,本就与上古某些禁忌实验有关。他们对‘归寂星海’的了解,可能比星见塔更具体,也更危险。”他语气转冷,“他们向你示警乱磁山,绝非善意。更大可能是想借助‘秩序之光’与‘次级吞噬体’的冲突,收集数据,验证某些危险的猜想。甚至可能想催化‘吞噬体’的某种蜕变,以达成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厅堂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星图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
“我接受合作。”林昊终于开口,语气坚定,“但有几项前提:一,所有测试需明烛导师在场或知情;二,涉及核心印记的深度探查需我完全自愿且可随时中止;三,星见塔需共享关于墨家意图的一切合理推测与情报。”
星轨大师点头:“合理。可立契约。”
明烛也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懂得在力量诱惑前设立底线,这是成熟的表现。
接下来的时间,星轨大师亲自为林昊讲解了《星穹守念经》的入门精要,并开启了观星台的古籍权限,让他可查阅那些关于秩序符文的残篇。秦羽则被允许在旁观摩——星见塔似乎对他的【寂烬】之力也有兴趣,但并未主动提出交易,只是默许了他的存在。
当两人离开观星台时,已是午后。人造天幕模拟的阳光正好,洒在前哨站银灰色的建筑群上,泛起冷硬的光泽。
“感觉如何?”秦羽问。
“像是推开了一扇新门,却发现门外是万丈悬崖,而悬崖对面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你。”林昊苦笑,“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悬崖在哪,也知道了部分盯着我们的眼睛属于谁。”
“墨家”秦羽目光望向远方,那里是前哨站的核心区,墨家的据点据说设在最繁华的商贸区深处,“他们的‘黑星’,究竟想干什么?”
“不管想干什么,我们都需要更快变强。”林昊握紧拳头,“三个月如果星轨大师的推演准确,我们最多只有三个月时间准备。”
“足够了。”秦羽语气平静,却带着刀锋般的锐意。
两人正要返回住处,通讯器却同时响起。是青岚商会的苏文景发来的邀请讯息——滋补宴席已备好,恭请两位光临。
“鸿门宴?”林昊挑眉。
“是拉拢宴。”秦羽收起通讯器,“去。看看他们能开出什么价码。现在的我们,有资格听听各方的条件了。”
前哨站的暗潮,正在他们周围悄然汇聚。而他们,已不再是随波逐流的浮萍。
刀已砺,火初燃。序幕才刚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