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晨的薄雾到黄昏的余晖。
整整十个小时。
实验室里那盏无影灯一直亮着,像是一只永不疲倦的眼睛,注视着这场无声的搏杀。
终于,姜默的手指一顿。
他缓缓地,从安吉拉的心口处,拔出了最后一根金针。
“叮。”
金针落入托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姜默身形一晃,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
那股一直支撑着他的精气神,随着手术的结束瞬间崩塌。
他颤抖着手,拔掉了自己头顶那三根用来续命的金针。
“噗”一口黑血,直接喷在了地上。
那种大脑被撕裂的剧痛重新袭来,比之前更加猛烈十倍。
但他笑了。
因为监护仪上,那原本微弱的心跳声,已经变得有力且平稳。
“咚、咚、咚”
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音乐。
姜默靠在手术台边,随手抓起一块纱布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然后静静地看着躺在台上的女人。
她的伤口已经全部处理完毕,涂抹了他特制的生肌膏,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结痂愈合。
原本灰败的脸色,也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
安吉拉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轻轻颤抖了几下。
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湖蓝色的眼眸里,先是一片迷茫,随即是警惕,最后在看到姜默的那一瞬间,化为了无尽的安心。
入眼就是姜默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却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脸。
“醒了?”
姜默的声音很轻,带着极度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暖意。
“命挺硬,没给老子省钱。”
安吉拉怔怔地看着他。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雪山,风暴,体温,还有那个为了救她,不惜跟全世界为敌的背影。
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
“别动。”
姜默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刚给你缝好,要是再崩开了,我可不管了,留着当伤疤看吧,反正丑的也是你。”
安吉拉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姜默的身上。
看着他那件被汗水湿透的衬衫,看着那上面斑驳的血迹——那是为了救她而崩裂的伤口流出的血。
又看着他眉心处,那三个即使擦去了血迹,依然清晰可见的针孔红点。
作为顶级杀手,她太清楚那是死穴,那是拼了命才能扎的地方。
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鬓角流进头发里。
“主人”
安吉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
“为什么要救我?”
“我只是个工具”
“我只是一只您随时可以丢弃的”
她不理解。
在这个利益至上的世界里,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工具,去透支自己的生命。
“闭嘴。”
姜默皱了皱眉,似乎很不喜欢听到“工具”这两个字。
他从旁边的保温台上,端起一碗黑乎乎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汤。
“喝了。”
“既然是我的猫,那就只能死在我手里。”
“阎王爷想收你,得先问我答不答应。”
姜默用勺子舀起一勺药,递到她嘴边。
“张嘴。”
安吉拉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去问这是什么,乖顺地张开嘴,将那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
药很苦。
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却泛起一股暖意,一直暖到了心底。
她看着姜默,眼神里那种名为“忠诚”的东西,正在发生质变。
如果说以前是恐惧、是依赖、是药物控制下的服从。
那么现在,这种感情已经变成了一种更为狂热、更为纯粹的信仰。
姜默看着她喝完药,随手将空碗放在一边,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深邃,甚至带着几分严肃。
“另外,还有件事。”
姜默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刚才手术的时候,顺手把你体内的毒给解了。”
安吉拉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瞬间放大。
“之前给你下的那种控制药物,成瘾性我已经全部剔除了。”
姜默看着她,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的身体我已经给你调理过了,以后,你不用再依赖我的解药活着了。”
姜默退后一步,靠在实验台上。
“也就是说,你自由了。”
自由?
这是她曾经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为了这两个字,她杀了无数人,换了无数个身份,在黑暗中挣扎了半辈子。
可现在,当这份自由真的摆在她面前的时候。
她感受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恐慌。
一种前所未有的、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巨大恐慌。
“不”安吉拉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不顾姜默的阻拦,猛地从手术台上翻身下来。
“噗通!”
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她顾不上伤口崩裂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挪到姜默脚边,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腿。
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抱住了唯一的浮木。
“我不走!我不走!”
她抬起头,那张绝美的脸上满是泪水和惊恐。
“主人,您不要赶我走”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可以改!我可以改的!”
“求求您别给我自由”
“我不要自由!”
她哭喊着,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混合着泪水,显得凄美而决绝。
“我只需要您。”
那一刻。
姜默看着脚下这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女人。
他知道,那个曾经骄傲的安吉拉彻底死了。
而一只在这个世界上,只属于他姜默一个人的金丝猫,真正诞生了。
这不是药物控制。
这是灵魂的契约。
姜默缓缓蹲下身,伸手托起她满是鲜血的脸庞。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用大拇指擦去了她眼角的泪水。
然后将她重新抱了起来。
“好。”
姜默的声音很轻,却像是锁链,扣住了她的一生。
“那就留下来。”
“做我一辈子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