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默推开正厅那扇雕花木门的时候,顾子轩正把那碗红参粥喝得呼噜震天响。
听见动静,顾少爷从碗里抬起头,嘴边还挂着一圈亮晶晶的油渍。
“默哥,你这换药换得够久的啊。”
顾子轩抹了一把嘴,一脸没心没肺的傻乐。
“我还以为你伤口崩得太厉害,晕在里面了呢。”
姜默没理会这二愣子的废话。
他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重新拿起了勺子。
那碗剩下的红参粥已经凉了,表层结了一层薄薄的皮,看着有些倒胃口。
但他神色如常,用勺子搅碎了那层皮,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仿佛刚才在浴室里,那场关于欲望、羞辱和人性崩塌的对峙,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苏云锦一直紧绷的背脊,在看到姜默这幅云淡风轻的模样的瞬间,稍微松懈了半分。
“怎么样?”
苏云锦压低声音,尽量维持着董事长该有的沉稳。
但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庭院的方向飘。
“清影她”
“没事。”姜默咽下口中的凉粥,头也没抬,语气冷淡得像是在说一只闹脾气的猫。
“教育了一下,冷静下来了。”
教育?
苏云锦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太了解自己那个女儿了。
顾清影是那种宁折不弯的性子,从小被宠坏了,越是打压越是反弹。
姜默所谓的“教育”到底是什么手段?
能让那个刚才还在歇斯底里的丫头“冷静”下来?
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迅速在苏云锦的心头晕染开来。
就在这时。
“吱呀——”
庭院里那扇沉重的合金大门,再次被人推开。
脚步声响起,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感。
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去。
顾子轩叼着半截没啃完的鸡翅,眼睛瞪得溜圆。
龙雪见正对着镜子补口红,手一抖,差点画歪了。
安吉拉抱着那堆衣服站在角落里,眼神骤然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逆着光,顾清影走了进来。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没有哭闹,没有红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没有那种被羞辱后狼狈不堪想要逃离的姿态。
她甚至补了妆,那种精致得有些刻意的全妆。
眼线画得极深,微微上挑,透着一股子以前从未有过的凌厉和媚意。
原本湿漉漉贴在脸颊上的乱发,被她全部向后梳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这种造型,让她那张原本带着稚气的脸,瞬间成熟了五岁。
甚至
苏云锦看着那张脸,恍惚间像是看到了二十年前刚接手顾氏集团时的自己。
那种冷硬。
那种把所有的情绪都封死在面具之下的决绝。
顾清影穿着那件湿透后又被体温烘得半干的衬衫。
因为没有镜子整理,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
但这不像是狼狈,反倒像是一种无声的示威。
她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就在苏云锦的正对面坐下。
“妈。”
顾清影开口了。
“默哥说得对。”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喝粥的姜默,眼神里没有恨意,也没有爱意。
只有一种空洞的深邃,像是被掏空了灵魂的人偶。
“我确实太幼稚了。”
“刚才是我不懂事,误会了你们。”
“你们是为了救人,是过命的交情。”
“我居然会往那些脏地方想,还差点毁了咱们家的名声。”
顾清影嘴角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容极其标准,露出八颗牙齿。
“对不起啊,妈。”
“也对不起啊,默哥。”
餐厅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就连最迟钝的顾子轩,也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
他手里的鸡翅掉在盘子里。
“卧槽?”
顾子轩咽了口唾沫,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自己的亲妹妹。
“清影,你没发烧吧?”
“你刚才不是还”
“哥。”顾清影打断了他,语气温柔得有些渗人。
“人总是会长大的,不是吗?”
“既然默哥都教育我了,我要是还不懂事,岂不是太给顾家丢人了?”
顾子轩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那种单细胞生物特有的狂喜。
“这就对了嘛!”
“我就说嘛!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
“哎呀妹妹你真的长大了!懂事了!”
“来来来,喝碗粥压压惊,这可是哥亲手端的!”
顾子轩乐呵呵地给顾清影盛了一碗粥,完全没注意到桌上另外几个人凝固的表情。
姜默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那拿着勺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嘴角撇出个极淡的嘲讽冷笑。
想通了?
长大?
不。
他在心里冷冷地评价。
这是疯了。
这是魔怔了。
是被彻底摧毁了所有的自尊和信仰后,在废墟上重新生长出来的怪物。
苏云锦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儿,那张脸是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陌生到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宁愿顾清影哭,宁愿她闹,宁愿她把桌子掀了骂她是荡妇。
也不愿意看到现在这副样子的顾清影。
这种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死海。
“清影”
苏云锦张了张嘴,声音艰涩。
“你真的没事吗?”
顾清影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竟然和姜默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有三分神似。
“我能有什么事?”
她拿起银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红参粥。
那金黄色的液体在瓷碗里旋转,像是某种罪恶的漩涡。
“只是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比如”
顾清影抬起眼皮。
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直勾勾地锁定在苏云锦的脖子上。
那是领口的位置。
虽然已经被苏云锦刻意整理过,扣得严严实实。
但在顾清影那仿佛x光一样的视线下,一切遮掩都显得欲盖弥彰。
“比如什么?”
苏云锦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捂领口,却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顾清影笑了,那个笑容在晨光中显得异常灿烂,却不达眼底。
“比如,姜默的眼光确实不错。”
她意有所指地用勺子指了指苏云锦身上的那件黑色职业套装。
语气轻快,像是姐妹间的闲聊。
“妈,这件衬衫真适合你。”
“显年轻,显气质。”
“不过”
顾清影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缓缓说道。
“是不是有点太紧了?”
“我看你的脖子”
“都勒红了。”
哐当——
苏云锦手中的刀叉瞬间脱手,砸在洁白的骨瓷盘上。
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像是某种脆弱的防线,终于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