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主卧的房门关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
这声响轻得快融进空气里,却像重锤,狠狠砸在苏云锦心口。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姜默的离开而消散。
可压在她心口的,是比之前更沉更黏的恐惧。
它像潮水一样,从这满地的鲜血里渗出来,瞬间淹没了这对母女。
大厅里的备用电源依旧昏黄。
电压不稳,灯光偶尔闪烁。
每一次明暗交替,地上的那些尸体就仿佛动了一下。
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在阴影里折射出浑浊的光,似乎都在死死盯着她们。
充满了怨毒。
充满了不甘。
空气里的血腥味已经浓烈到了实质化的地步。
那是一种混合了铁锈、火药、以及肠道被割开后散发出的恶臭。
“呕——!”
顾清影终于扛不住了。
她的视线无意中扫到了脚边。
就在那张昂贵的波斯地毯边缘,静静地躺着一颗眼球。
不知道是谁的。
眼球后面还连着半截红白相间的视神经,像是一条死掉的蚯蚓。
它孤零零地滚落在那里,瞳孔涣散,却又像是在窥视。
像是被人随意丢弃的玻璃弹珠。
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瞬间击穿了顾清影那脆弱得可怜的心理防线。
胃部剧烈痉挛。
顾清影踉跄着冲到角落,双手死死抠住墙纸,指甲几乎要嵌进墙里。
“哇——”
她剧烈地呕吐起来。
晚饭根本没吃,刚才姜默煮的那碗粥也洒了。
她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甚至是黄色的苦胆汁。
喉咙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像个流浪汉。
“妈我不行我真的不行”
顾清影一边哭,一边干呕,身体顺着墙壁滑落。
她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不想看,不想听,不想闻。
“我们走吧求求你了妈,我们走吧”
“我不要待在这里这里是地狱呜呜呜”
苏云锦坐在轮椅上。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地抓着轮椅扶手。
指关节攥得泛出青白色,指甲几乎要崩断。
走?
这个字眼在苏云锦的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变成了绝望的泡沫。
能去哪?
外面是铁十字的疯狂追杀。
医院里躺着生死未卜、还需要姜默救命的顾子轩。
离开了归元阁,离开了这栋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别墅。
她们母女三人,就是待宰的羔羊。
甚至连那三十二个雇佣兵都不如。
姜默说得对。
这是房租。
是活命的代价。
也是投名状。
苏云锦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呛进了肺里,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在割着她的气管。
肺管子都在疼。
但她的眼神,却逐渐发生了变化。
从最初的惊恐、无助,慢慢变得麻木。
最后,凝结成了一种决绝的狠厉。
那是她在商场厮杀二十年练就的底色。
“不能走。”
苏云锦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粗糙的沙子。
“清影,别哭了。”
“把眼泪擦干。”
她抬起手,指了指地上那两个黑色的袋子。
“穿上。”
“妈?!”
顾清影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脸上的妆已经哭花了,黑色的眼线液顺着泪痕流下来,像是个滑稽的小丑。
“你疯了吗?你要听那个变态的话?”
顾清影尖叫着,声音因为恐惧而破音。
“我们给钱不行吗?我们可以给他很多钱”
“我可以把我的跑车给他!把我的首饰都给他!”
“钱没用!”
苏云锦突然吼了出来。
这一声吼,耗尽了她胸腔里所有的力气。
她看着女儿,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如果有钱有用,我们现在就不会在这里!”
“如果有钱有用,你哥就不会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如果有钱有用,这地上的三十二个人就不会死得像狗一样!”
苏云锦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血的钉子。,欣?章-踕,
“清影,醒醒吧!”
“我们的世界已经崩塌了。”
“在这里,顾氏集团董事长的头衔,连一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苏云锦颤抖着伸出手。
她不顾膝盖上钻心的剧痛,强撑着从轮椅上滑了下来。
“扑通。”
一声闷响。
她跪在了地上。
膝盖上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纱布。
那是钻心的疼。
但她没有停。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手脚并用,在粘稠的血泊里爬行。
她爬过去,抓起那套白色的防护服。
那是一套廉价的、工业用的防护服,面料粗糙。
以往这种东西,连出现在她视线里的资格都没有。
但现在,这是她的救命稻草。
动作笨拙,却异常坚定。
“穿上。”
苏云锦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冷冷地看着女儿。
“不然,我们就真的只能去死了。”
顾清影呆呆地看着母亲。
那个曾经连头发丝都一丝不苟、永远高高在上的女王。
那个在董事会上挥斥方遒、让无数男人低头的铁娘子。
此刻却像个最卑微的清洁工一样。
跪在满地的血水里,套上了那件廉价的防护服。
那种信仰崩塌的声音。
比刚才震耳欲聋的枪声还要响亮。
彻底震碎了顾清影最后的骄傲。
顾清影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呕吐物。
她不哭了。
因为她知道,哭也没用。
眼泪洗不掉地上的血,也换不来姜默的怜悯。
她默默地走过去,拿起另一套防护服。
穿上。
拉上拉链。
戴上橡胶手套。
戴上口罩。
母女俩,就像是两个白色的幽灵,在这个修罗场里开始了她们的工作。
苏云锦爬到了一具尸体旁。
那是一个年轻的佣兵,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
脖子被割开了一半,脑袋软绵绵地歪在一边,只剩下一层皮连着。
伤口处的血肉向外翻卷,白色的气管清晰可见。
苏云锦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即使隔着厚厚的橡胶手套,当她触碰到那冰冷、僵硬的肢体时。
那种触感,依然顺着指尖,像电流一样直达心脏。
那是死人。
是真正的死人。
没有温度,只有僵硬的肌肉和冰冷的皮肤。
“呃”
苏云锦死死咬着嘴唇,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她拼命压住喉咙里翻涌的呕吐感。
她抓住了尸体的脚踝。
那只脚上穿着战术靴,沉甸甸的。
用力一拖。
“滋啦——”
尸体在血水中滑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是布料摩擦地板的声音。
也是皮肉摩擦血水的声音。
沉。
死沉死沉的。
苏云锦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死了之后,会变得这么重。
像是灌了铅。
她的膝盖在地上磨蹭,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但她不敢停。
她怕一停下来,自己就会彻底崩溃,再也站不起来。
顾清影站在旁边。
她看着母亲像个苦力一样,在血水中挣扎。
看着母亲那曾经只用来签字、端咖啡、抚摸珠宝的手,此刻却在搬运一具尸体。
那种心酸。
那种屈辱。
瞬间摧毁了她最后的一点矫情。
“妈我来。”
顾清影带着哭腔,冲了过去。
她弯下腰,抬起了尸体的肩膀。
入手是一片湿滑。
那是血,还没完全凝固的血。
粘腻,恶心。
她闭上眼睛,不敢看那张惨白的死人脸。
“一、二、三”
母女俩喊着号子。
声音微弱,颤抖,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在恶臭与血腥中,她们合力将那具尸体塞进了黑色的尸袋。
“滋——”
拉链拉上的声音。
尖锐,刺耳。
像是把这具尸体,连同她们过去的尊严、骄傲、矫情,一起封存。
一具。
两具。
十具
从最初的尖叫、颤抖、干呕。
到后来的机械、麻木、沉默。
人的适应能力,有时候强得可怕。
她们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甚至学会了如何避开尸体腹腔里喷涌出的内脏。
学会了如何用拖把吸干地上积聚的血洼。
学会了不去想这团烂肉生前是一个人。
汗水湿透了防护服,里面的衣服贴在身上,难受极了。
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让人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噩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天快亮了。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第一缕晨曦裹着灰扑扑的冷意,钻过破碎的落地窗,落在大厅地板上。
地板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
虽然大理石的缝隙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虽然空气里还有散不去的血腥味。
但那三十二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尸袋,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后门的角落里。
像是一堵黑色的墙。
苏云锦瘫坐在地上。
她摘下口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的脸上全是汗水和污渍,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狼狈到了极点。
再也看不出一丝一毫董事长的影子。
但她的眼神,却变了。
那种曾经浮在表面的高傲和脆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地狱火淬炼后的沉寂。
那是见过生死后的冷漠。
顾清影靠在母亲的肩膀上。
她的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但她没有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看着那堆尸袋,又抬起头,看了看楼上那扇紧闭的房门。
心中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恐惧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
她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豪门母女了。
她们的手脏了。
沾了血,洗不掉了。
从这一刻起,她们成了姜默这条贼船上的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