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的清晨,没有阳光。
天空阴沉得像是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顶尖私立医院的特护病房外,听不到风雪的呼啸,只有仪器单调而冰冷的“滴答”声。
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终于散去,只剩下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
这种味道,干净,却透着一股绝望的死寂。
苏云锦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她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貂皮大衣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羊绒衫,上面还沾着几块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那是姜默的血。
她没舍得洗。
就像是只有留着这点血腥气,才能让她确认那个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男人,还活着。
“苏总”
一声极度压抑的呼唤,打破了走廊里的死寂。
苏云锦没抬头,连睫毛都未颤半分。
她的视线穿过厚厚的隔音玻璃,死死地黏在病床上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男人身上。
姜默还在昏迷。
那张平时总是挂着坏笑、气得她牙痒痒的脸,此刻毫无血色,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说。”
苏云锦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站在她面前的,是连夜从南城飞抵苏黎世的顾氏集团首席财务官,老张。
这个在商海浮沉了三十年的老江湖,此刻却面白如纸,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财务报表,双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苏总,这是这是截止到半小时前的初步损失统计。”
老张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带着哭腔。
“为了在短时间内切断‘铁十字’在欧洲的供应链,我们强行抛售了旗下三家核心子公司的股份”
“因为是恶意抛售,再加上市场恐慌情绪蔓延,股价股价引发了连锁崩盘。
“仅仅二十四个小时。”
老张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会抽干他所有的力气。
“顾氏集团的市值,蒸发了整整一千三百亿。”
一千三百亿。
这个数字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那不是冥币。
那是顾家几代人打拼下来的江山,是无数个日夜的心血。
就这么在一夜之间,为了一个男人,烧成了灰烬。
苏云锦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转过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没有老张预想中的惊恐或者后悔。
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还有呢?”
她淡淡地问道,语气轻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老张被这种平静吓得浑身一哆嗦,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还有还有”
他颤抖着翻开下一页。
“因为我们私自抽调了原本用于维护欧洲航运线的流动资金,导致导致顾氏赖以生存的全球物流链,出现了全面断裂。”
“目前,有四十七艘货轮滞留在公海上,无法靠岸加油补给。”
“违约金违约金正在以每小时三千万的速度递增。”
“苏总,如果不马上注入资金,最多三天,顾氏的资金链就会彻底崩断。”
“到时候我们就真的完了。”
老张说完,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差点跪在地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女王,眼里满是绝望。
完了。
顾氏帝国,这座屹立在南城几十年的商业航母,就要沉了。
而击沉它的,竟然只是因为一场爱情。
苏云锦依然没有说话。
她伸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报表。
指尖在那些触目惊心的赤字上划过。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足以让普通人几辈子衣食无忧的财富。
现在,它们变成了挽救姜默生命的代价。
“呵。”
苏云锦突然轻笑了一声。
笑声极轻极凉,带着自嘲,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一千三百亿”
她喃喃自语,目光再次投向病房里的姜默。
“姜默啊姜默,你这条命,还真是贵得离谱。”
“不过”
苏云锦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那是老张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
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看自己的全世界。
“挺划算的。”
她合上报表,随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通知下去。”
苏云锦站起身,虽然身形消瘦,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女王气场,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变卖我在南城名下的三处私人庄园。”
“还有我手里持有的那几家奢侈品公司的私人股份,全部套现。”
老张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苏总!那是您的私产啊!那是您最后的退路!”
“要是连这些都没了,万一顾氏真的破产,您您以后怎么生活?”
“生活?”
苏云锦转过身,背对着老张,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如果他醒不过来,我也就不需要什么生活了。”
“如果他醒了”
苏云锦扯了扯嘴角,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只要有他在,哪怕是去要饭,我也能活。”
“去办吧。”
“哪怕顾氏破产,哪怕我苏云锦变得一无所有。”
“只要他活着,就值得。”
老张张了张嘴,想要再劝,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苏云锦挺直的脊背,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疯了。
可是,疯得让人肃然起敬。
走廊的另一头。
龙雪见靠在墙壁上,手里捏着一支未点燃的女士香烟。
她听到了苏云锦的所有对话。
她那张总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脸上,此刻却挂着几分苦涩。
她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那是来自北城龙家的夺命连环扣。
“大小姐,二房的人已经在董事会上发难了,说您私自动用家族储备金,是为了为了养小白脸。”
“长老会那边要求您立刻回北城解释,否则就要冻结您名下所有的资产。”
“大小姐,您说话啊”
龙雪见直接关了机,顺手把手机扔进垃圾桶。
世界清静了。
她把那支香烟揉碎在手心里,烟草的碎屑簌簌落下。
她走到苏云锦身边,并肩而立。
两个曾经斗得死去活来的女人,此刻却像是两只在暴风雪中互相取暖的孤狼。
“苏董,好魄力啊。”
龙雪见侧过头,看着苏云锦,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敬佩。
“连嫁妆都赔进去了?”
苏云锦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龙大小姐也不差,听说龙家的长老会都要把你生吞活剥了?”
“切。”
龙雪见不屑地冷哼一声,眼底掠过狠厉。
“那群老不死的,早就想夺权了,这次不过是给他们递了把刀子而已。”
“不过”
龙雪见顿了顿,目光落在病房里那个安静的男人身上。
她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隐隐透着委屈。
“这混蛋要是醒了,敢不对我好点。”
“我就把他那辆破出租车给砸了。”
苏云锦转过头,看着龙雪见。
两个女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没有了往日的剑拔弩张,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默契。
她们都输了。
输给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输得倾家荡产,却又输得心甘情愿。
“他会醒的。”
苏云锦轻声说道,像是在说服龙雪见,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嗯。”
龙雪见点了点头。
“他要是敢不醒,我就去地府把阎王爷的桌子掀了。”
然而。
她们并不知道。
就在她们为了姜默孤注一掷、耗尽所有底牌的时候。
遥远的东方。
几双贪婪的眼睛,已经盯上了这两个摇摇欲坠的商业帝国。
对于那些嗜血的鳄鱼来说。
这不仅仅是一场感天动地的爱情悲剧。
更是一场千载难逢的、可以大快朵颐的饕餮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