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里,水流声开到了最大。
“哗啦啦——”
宋沁城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面如死灰的女人。
她甚至不敢相信这是自己。
她拧开了热水龙头,直接调到了最高温。
滚烫的热水喷涌而出,浇在她那双早已冻得失去知觉的手上。
“嘶——”
剧烈的温差带来了钻心的刺痛。
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了骨髓里。
她的皮肤迅速变得通红,甚至开始充血。
但她不敢停。
姜默那句“搓掉一层皮”还在耳边回荡。
她挤出大量的洗手液,疯狂地搓洗着。
一遍,两遍,三遍
她用指甲狠狠地抠着每一个指缝里的泥垢,哪怕把娇嫩的皮肤抠破,渗出了血丝,她也感觉不到疼。
只有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套紫砂壶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她不能让哪怕一粒灰尘毁了这次机会。
五分钟后。
宋沁城走出了洗手间。
她身上的衣服依然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但那双手,却红得吓人。
像是被煮熟的虾子,皮肤紧绷,泛着一种不正常的亮光,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破皮,渗着透明的组织液。
她低着头,走到了黄花梨茶台前。
“坐。”
姜默靠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那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
“咔哒,咔哒。”
金属盖开合的脆响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的倒计时。
宋沁城跪坐在茶台前的蒲团上。
这是最标准的茶道跪姿。
背脊挺直,双手交叠。
如果是以前,她做这个动作会显得优雅高贵,像是一只骄傲的天鹅。
但现在。
她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那是因为核心体温过低导致的生理性寒战,根本无法凭意志力控制。
她的牙齿在打架,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面前是那套价值连城的顾景舟紫砂壶。
此刻,这不再是展示优雅的器具,而是刑具。
第一步,温壶。
宋沁城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自己的手。
她伸出那双红肿不堪的手,去拿旁边的烧水壶。
水早就开了,沸腾着,冒着白气。
就在指尖触碰到壶柄的刹那。
“啪嗒。”
手抖得太厉害了。
壶盖稍微错位,一股滚烫的蒸汽直接喷在了她的虎口上。
“唔!”
宋沁城痛苦地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缩。
那是刚烧开的一百度沸水。
直接烫在了她本就受损严重的皮肤上。
几个透亮的水泡迅速鼓了起来。
疼。
钻心的疼。
如果是平时,她早就尖叫着把壶扔了,然后喊医生来处理。
但现在,她不敢。
她甚至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姜默。
姜默依然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他看着她,眼神淡漠得可怕。
就像是在看马戏团里一只正在走钢丝的猴子。
哪怕掉下来摔死,也不过是表演的一部分。
没有怜悯,没有叫停。
只有无声的催促。
宋沁城咬紧了牙关,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不能停。
停了就是死。
她重新伸出手,忍着剧痛,稳住了那个沉重的水壶。
滚烫的开水注入紫砂壶中。
热气升腾。
她的手在抖,水流也在抖,好几次都差点溅出来。
苏云锦坐在餐桌旁,看着这一幕,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
这也太残忍了。
让一个处于失温状态、手部严重受伤的人去操作精细的茶道,这简直就是酷刑。
可是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是姜默在立威。
也是在替她们出气。
宋沁城当初在机场给她们的羞辱,比这更狠,更绝。
“当、当、当”
茶具碰撞的声音不断响起。
每一次都让人心惊肉跳,生怕下一秒那价值连城的杯子就会摔得粉碎。
宋沁城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手指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但那股求生的本能,支撑着她机械地完成着每一个动作。
洗茶,冲泡,封壶,分杯。
每一个步骤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
到了最后一步。
凤凰三点头。
这是最考验手腕力量和稳定性的动作。
需要高提水壶,让水流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连续三次注水,寓意向客人致敬。
宋沁城看着那只公道杯。
她感觉自己的手腕已经断了。
她咬破了舌尖,用疼痛刺激着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
“一定要稳一定要稳”
她在心里疯狂地祈祷。
她颤颤巍巍地举起公道杯。
水流倾泻而下。
首注水流歪了,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姜默那把玩打火机的手,停住了。
“咔哒”一声。
盖子合上。
这声音像是一把枪上了膛。
宋沁城的心脏差点骤停。
她不敢看姜默的脸,只能拼尽全力去控制第二次。
二注勉强稳住。
三注
“啪!”
一滴滚烫的茶水,溅到了她那满是水泡的手背上。
宋沁城的手一哆嗦。
公道杯的边缘,重重地磕在了紫砂茶杯的杯口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令人绝望的脆响。
完了。
宋沁城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那一瞬间,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她保持着倒茶的姿势,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进了那杯碧绿的茶汤里。
她搞砸了。
她毁了这杯茶。
也毁了自己最后的活路。
她颤抖着放下杯子,整个人瘫软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对不起对不起”
“我我真的尽力了”
“姜先生求您”
姜默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脚步声沉闷,像是踩在宋沁城的心跳上。
他走到了茶台前。
看着那杯混杂了眼泪、溅洒在桌面上、并不完美的茶。
又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已经崩溃得不成样子的女人。
他伸出手。
端起了那只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