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行,明天上午我得去趟景山公园。”
景山公园旁边有一片限管区,直通北京市西城区西长安街北侧,一年四季限行、限管。
薛宴辞在嘉峪关和南京任职的时候,经常走府右街,过西门,进去汇报工作。
路知行经常会把车停在普渡寺的地下停车场,站在大殿门口的白玉兰树下等薛宴辞过来,再一起牵手到地下停车场,一起回家。
普渡寺里曾供奉过藏传佛教里面重要的保护神,玛哈嘎喇,玛哈嘎喇在一切护法当中排名首位,是佛教中的战神。
乾隆朝以后,由大威德金刚完全取代了大黑天神。大威德金刚不仅能够驱除阎魔、降伏死神,还象征着智慧和力量。
“嘉硕的事?”
薛宴辞点点头,“嗯,嘉硕的事。”
“知行,别怪我。”
路知行没答话,只看了看还在骑马的叶嘉盛。叶嘉硕这件事,终究还是来了。作为父亲,自己真就是什么都没能为儿子做到。
人人都说叶家这三个孩子是自己亲手教导大的,但每一个孩子的人生关键时刻,都是他们的母亲薛宴辞给了他们最大的助力。
路知行想着这些事儿,又抬头望了望天,已经十二月底了,还没下过一场雪。再有一个多月,就要到春节了。
有关薛宴辞的协查是在十二月第一周的周三结束的,原以为上面会趁热打铁,立即将她停职。可等到如今,也没等来什么,只是又将她边缘了一步,彻底的不用打卡上班了,和停职没什么区别。
但就是没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愣是到了这周一,才下发了一纸任命,选了她死对头的儿子接替她原有的职位,彻底将她挤出组织架构。
“儿子,过来!”路知行摆摆手,招呼叶嘉盛一句。
自家这三个孩子从小就互相吵闹,但是在互相扶持这方面也没有谁能比得过他们三个,这才是真正的姐弟、兄弟。
“爸爸,怎么了?有什么事?”
路知行看一眼双颊通红的儿子,又看一眼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薛宴辞,她应该是在怪自己将叶嘉盛喊过来一起听这件事。
可是,如果今天不让叶嘉盛知道这件事,且不说儿子以后知道了会闹翻天,就是有一天叶嘉硕知道了,他也会责骂叶嘉盛这个当弟弟的,路知行不想自家的孩子之间有嫌隙。
“嘉盛,妈妈明天一早儿得去参加一场演讲。”薛宴辞很平静。
“用您自己保二哥?”
“对。”
路知行有点儿看不懂薛宴辞了,她对叶嘉盛,是否太过于残忍了?
“妈妈,你有没有想过我?”
“叶嘉盛,你是我的儿子,叶嘉硕也一样是我的儿子。”
“妈妈,那你明天还回家吗?我以后还可以再见到你吗?”
薛宴辞端起面前的茶杯轻抿一口,浪费掉两分半的时间。叶嘉盛现在正是盛怒之下,但凡有一句不对付的话,这儿子都会把家掀翻了。
叶嘉盛简直就和路知行一个样,但凡有一点儿不顺他的心意,惹他不高兴的事,就会可着劲儿地大闹一场,直至筋疲力竭、心力交瘁才肯罢休。
“儿子,这件事分两种情况,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妈妈都会回家的,你也可以再见到妈妈,而且还可以见很多很多年。”
薛宴辞讲话慢吞吞地,和她年轻时很不一样,和她一个月前,也很不一样了。
那时候路知行可着劲儿地闹,她就可着劲儿地想方设法激怒他,两个人在意见相左的事情上,每一次都是以争吵结束。严重时,也没少砸杯子、砸碗筷。
那时候家里连一整套,配套的餐具都凑不出来,茶桌上泡茶的工具也都是拼拼凑凑地。为着这个事儿,薛蔺祯教训过两人很多次,武华皓一周一套新茶具往家买,周丽一周一套新餐具往家买,可都架不住这两人拼了命地往地上摔。
后来武华皓和周丽买出经验了,甭管买啥,就买纯色的,就买和上一套一个系列的。
摔吧,摔坏其中一个,就再补上一个,总算是能凑齐整了。
“那我以后是不是,就见不到二哥了?”叶嘉盛憋着眼泪,眼眶都红了。
“不会的,你要相信妈妈。”
“第一,妈妈成功保住了你二哥……”薛宴辞一开口,就被叶嘉盛打断了。
“妈妈,我以后会和爸爸、姐姐、二哥一起好好生活的,我也会好好长大的。”
“第二,……”薛宴辞的话,又被叶嘉盛打断了。
“妈妈,我无论是跟着姐姐生活,还是跟着爸爸生活,我都会好好长大,不让你和二哥操心。”
薛宴辞抬手拍拍儿子的肩膀,颇有耐心,“小老三,事情不是你想的这个样子。”
“那是什么样子?”叶嘉盛忍不住了,大笑又大哭,伏在妈妈薛宴辞肩头,不停地抽泣。
“妈妈,我不想听这些,我不想!”叶嘉盛到底还是承受不住这些事,他还是个小孩子呢。
“叶嘉盛,如果妈妈保不住你二哥,妈妈也没法儿保住爸爸,妈妈更没法儿保住叶家。如果发生这样的情况,你和叶嘉念,你们两个要撑得住叶家,才可以,明白吗?”
“妈妈,叶家和我没关系,我也不想管叶家的事,我也不想撑起叶家。我只想要爸爸妈妈,我只想要姐姐哥哥,我只想要我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
路知行起身将椅子搬到叶嘉盛身旁,揽过儿子的肩膀抱在怀里。
叶嘉盛不好哄,是三个孩子里最难哄的,打小就是,古灵精怪的,完全摸不透他是哪个点不高兴了,又是哪个点才能让他高兴起来。
对于叶嘉盛这种无欲无求,对什么都没兴趣的孩子来讲,路知行那一套买珠宝、扮奥特曼的把戏毫无用武之地。
“叶家现在对你而言是没什么,但以后就不是这样了。”薛宴辞的语态渐渐严肃起来,“叶嘉盛,你是叶家第六代人,你要时刻记着这件事。你更要记着,你是叶知行和薛宴辞的孩子。”
“妈妈,叶家是什么?您告诉我,叶家什么?拖累您一生的泥潭?还是让爸爸忙碌了一辈子的生意?还是让姐姐已经连续四年没有回家过春节的尼尔瓦纳?妈妈,为了这些,值得吗?”
“嘉盛,这些事,不是用值得还是不值得去评判的。”
“叶家于我而言,是你的姥姥叶承樱,她是我和爸爸的妈妈;是你的黎奶奶魏黎,她是我和爸爸的大伯母;还有你没见过的明爷爷,他是我和爸爸的大伯父叶承明;还有我和爸爸的姥姥叶政君;还有我和爸爸的姥爷杜仁礼;还有你明爷爷的父亲叶政平。”
“叶家现在于你而言是没什么,但如果妈妈不用尽全力,不付出所有去保嘉硕。叶家于你而言就会变成,你的二哥叶嘉硕;你的父亲叶知行;你的母亲薛宴辞;你的黎奶奶魏黎。”
薛宴辞屏着气说完这一长串的话,竟然感觉有一点儿费力和喘气了,究竟还是老了,没办法再唇枪舌战了,连自己的儿子都说服不了了。
她有点儿开始为明天的谈判担忧了。
“妈妈,我不是不愿意您去保全二哥,我只是想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在一起,只在一起。”
路知行接过话题,“所以,嘉盛,你要相信妈妈,妈妈会保住你二哥,也会保住爸爸,也会保住我们家。”
“只是需要一点儿时间去完成这件事,等所有的事情结束后,我们一家……”
叶嘉盛挣开爸爸的怀抱,跑去对面一个人坐着大声吵嚷一句,我不想听了。这副捂着耳朵,眼里满是红血丝,就和小时候闹着不肯去上学一样。
“叶嘉盛,如果你真的不想听了,妈妈就不说了。”
薛宴辞可真够会威胁人的。
“妈妈,你保住二哥之后,我们就离开,不可以吗?或者,我们放弃家里所有的一切,不可以吗?”
“嘉盛,港纳园区门口保安亭王大爷,养的那一缸小金鱼,你还记得吗?”
叶嘉盛点点头,他自然是记得的。
叶嘉盛两岁半才学会走路,三岁的时候依旧走的颤颤巍巍,很不像回事。薛宴辞将爸爸薛蔺祯、妈妈叶承樱支回厦门后,路知行每天都带着儿子去上班。
周越会把车停在港纳园区门口,路知行抱着儿子下车,从保安亭牵着儿子的手一路走到办公楼下,足足两公里。
叶嘉盛每天都蹲在大门口,坐在地上撒泼打滚,路过的人都得看上一小会儿,笑话他好一会儿。唯独王大爷会把自己养的那一缸小金鱼拿出来给叶嘉盛看,哄他高兴。
后来叶嘉盛终于能正常走路了,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找王大爷看小金鱼。就一会儿功夫,就路知行和王大爷说了三句话的功夫,叶嘉盛朝鱼缸里倒了一整包鱼食,全撑死了。
第二天路知行带着儿子赶去和平区宝鸡道,买了五千块钱的金鱼,才把这事了了。
“嘉盛,如果妈妈保住嘉硕之后就离开,放弃家里的一切,那一缸小金鱼,会在一瞬间都死掉的。”
“王大爷会带好小金鱼离开的。”叶嘉盛反驳一句,他还是太年轻了。
“不会的,嘉盛。”
“保安亭会被查封,王大爷会被羁押,没有人给小金鱼换水、喂食,小金鱼会死的,不过这样已经算是仁慈了。”
“事实上,保安亭被查封的那一刻,小金鱼就会被打翻在地,它们会在地上反复挣扎、蹦跃,没法儿呼吸,或许还会被人踩一脚,当即死掉。”
叶嘉盛天生善良,从没受过苦受过难,薛宴辞也从没带他见识过任何残忍的事,也从没向儿子展示过世界的另一面,他受不住这些的。
“妈妈,我想去洗澡。”
“十分钟,快一点儿。”
这是薛宴辞这一生中等待最久的一次,比很多年前等待李泉、陈洪如出现的那些时日还要久。
路知行宽慰她一句,“媳妇儿,别担心,嘉盛是我和你的儿子,他不会的。”
叶嘉盛会不会以洗澡为借口给叶嘉硕、叶嘉念打电话告诉他们这件事;叶嘉盛会不会因为承受不住这种压力而选择离开;叶嘉盛会不会一个人在浴室哭到出了事?
薛宴辞拿不准。
虽然她从没觉得自己儿子会有精神问题,但是太奶奶确实是因为受到精神刺激后,选择了自行了断。
而且是沉在浴桶里。
已经六分钟了。
“我去看看?”
“不用。”薛宴辞拒绝了,她相信自己的儿子。
第八分钟,叶嘉盛出来了,头发还在滴水。看见儿子的那一刻,薛宴辞掩面而泣。
“妈妈,别害怕,我说过我会好好活着,我就会好好活着的。我也没有给姐姐和二哥打电话,妈妈,你什么都别怕。就算一切都很糟糕,我也会和姐姐打理好叶家的。”
“儿子,以后洗完澡要记得把头发擦干再出门,会着凉的,老了会偏头痛的。”
路知行接过薛宴辞手里的毛巾,给儿子将头发擦到半干,才又扒拉扒拉儿子的刘海。十九岁的叶嘉盛和二十二岁的路知行,长相上没有一点儿区别。
叶嘉盛自小就懒惰,路知行给儿子洗澡到十三岁,才教会他如何自己清洁;才教会他洗过澡要涂身体乳;要往脸上、脖颈上涂面霜;要在睡前盖好被子,要把小脚丫收进被子里。
可尽管是这样,叶嘉盛也只学会了一两样,学会了自己清洁,学会了涂面霜,其他的依旧什么都没记住。
每年北京供暖前的那半个月,停暖后的那半个月,路知行每天都会在睡前,推开儿子的房门给他掖被角。尽管后来加装了壁炉,也会提前把儿子卧室内的加湿器打开,就怕太干燥,孩子会上火。
儿子十九岁了,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照顾好自己。一想到这些事儿,路知行就想哭。
“妈妈,我明天能做些什么,才能帮到你。”
“正常生活就好,早起和爸爸妈妈一起吃早饭,去上马术课,下课之后就回家。”
“妈妈,你明天几点回来?”
“不太确定,也许比你早,也许比你晚。但晚饭之前,妈妈肯定会到家。”
赶在太阳西沉前,赶在堵车前,薛宴辞和路知行终于将儿子哄到开心了。
路知行刚打开车门,叶嘉盛就提议今天由他开车,让爸爸抱着妈妈坐到后排去休息。
叶嘉盛十六岁高考结束的暑假,路知行手把手教了叶嘉盛骑摩托车、开车。
等到叶嘉盛十八岁,只一个半月,就考了两本驾照回家,当晚开车带着爸爸妈妈走了两趟长安街。
“叶嘉盛,打一次转向灯,只能变一次车道。而且也不是打完灯就能变道的,要等十到十五秒,确认后方没有车,或者后方的车主动减速了,你才可以变道。”
“妈妈,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我不想说,我困了,我要睡觉了。”
“妈妈,你这样一个遵守交通规则,并且一生没有违章的人,为什么会在厦门发生交通事故。”
“因为那场交通事故是一场伟大的事业。”
路知行看看怀里的媳妇儿,又看看前排开车的儿子,这俩人,真就是打哑谜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