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儿,我没和你生气,我也从来没后悔过和你结婚,我也知道你手凉,只是随口说一句。”
“薛宴辞,你怎么样,想做什么,都无所谓。需要我站出来的时候,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
薛宴辞听完这番话,只默默地转个身,还没三秒钟,就又开始夹枪带棒的说话,“路知行,你不就是嫌弃我手凉吗,有本事你就去找个手热的。”
这小半年,薛宴辞私下里张口闭口全都是「路知行」,甚至在接吻、拥抱、做爱的时候,也都是称呼路知行为「路知行」,毫不客气。
“我没本事,我就找你。”路知行将怀里的人抱紧,一丝空隙都不留给她,“薛宴辞,你再敢跟我闹,我就把你为保儿子做的所有交换,全部告诉叶嘉硕。”
薛宴辞这一生看似风光无量,其实时时、处处都是掣肘,从薛家的将来到叶家的过去,再到三个孩子,她一点儿自由都没有。
现如今能让她冷静下来的,也就只剩下叶嘉硕了。
“路知行,你疯了吧?”
“咱俩谁更疯?”路知行答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薛宴辞气急了,开始伸胳膊蹬腿,若真让她得逞了,这段婚姻也许就真的到头了。
她在试图保全所有人,除了她自己。
路知行很清楚这些,也很明白这些。
“你就非得在大年夜跟我吵架,是吗?”
路知行不再多说一句话,只贴在薛宴辞脖颈间掉眼泪,这是唯一能触动她的方式了。
窗外的烟花有多绚烂,路知行的心里就有多破败。
早知道是现在这样一个结果,就应该在十九岁那年哄骗她跟自己到一个小城市去生活;就应该在那年交通事故后,借着她的愧疚逼她辞职和自己到国外去生活;就应该在她全身失去痛觉的那年,知道爷爷去世真相的那年,动摇她离职和自己以及三个孩子待在一起。
路知行后悔了。
“路知行,你知道「愿为辞社宴春秋」的上一句是什么吗?”
“「卖剑买牛真欲老,乞浆得酒更何求」。”路知行抽泣着说完话,他不是不知道薛宴辞心里在想什么,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一直都没顺过这口气。
从他知道薛宴辞是薛家的女儿,叶家的孙女后,路知行就猜到她这个名字的来源了。
「倾盖相逢胜白头。故山空复梦松楸。此心安处是菟裘。卖剑买牛吾欲老,乞浆得酒更何求。愿为辞社宴春秋。」
薛宴辞这一辈子,还没出生,就被设定好程序了。
友情,她和章淮津、赵易楠自十八岁酒吧事件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家乡,她从十八岁来了北方,打那儿之后,就再也没有在厦门真正的生活过。
名利,她都得到了,可怎么斗争来的,没有谁比她自己更清楚明白。无论是沧桑还是肮脏,她全占了。现在说厌倦了,说疲惫了,说想要远离了,哪那么容易?
薛家、叶家,所有人都期盼薛宴辞的结局能是、会是「愿为辞社宴春秋」,可这场磨难与蹉跎,又有谁能真的替她分担一点点?
“老公,别哭了,马上就能辞社宴春秋了。”
“我只要你辞社,宴春秋的事必须听我的。”
“知行,如果不能辞社,别怪我。”
“我不怪你,我只会恨我自己。”路知行赢了。
这一局,路知行赢了。
薛宴辞还取笑叶嘉盛是块石头,给人家取名「磊磊」,她自己才真的是块石头。
一旦狠心起来,捂不化,暖不热,只能硬碰硬。
“老公,对不起。”薛宴辞起身亲过路知行的额头、眉眼,都哭红了,真叫人心疼。
“如果爸妈还在,你明天指定挨骂。”
“你那姑娘、儿子教训起我,比爸妈更胜一筹。”薛宴辞对着床脚八斗柜上的全家福又感慨一番,“如果美丽优雅的周锦闻女士在就好了,她肯定会心疼我。”
如果一切顺利,还能再去看妈妈两次,如果不顺利,就只剩下一次了。
“薛宴辞,你别说了,烦死了。”
“路老师,别想那些不好的事,我答应过你,会让你看到妈妈七十岁的样子,我就一定会做到的。”
路知行忘了是哪一年了,薛宴辞安慰他说妈妈周锦闻七十岁的样子,就是他七十岁时的样子,还有十年了。
“你那姑娘和儿子,跟你说什么了?”
“媳妇儿,五点半了,睡会儿吧,孩子明天十一点的飞机,九点就要出门。”
薛宴辞抻抻胳膊,趴在路知行肩头,“不要。”
“你那姑娘和儿子一个半小时前也这么说的。”
“还说什么了?”
“第一,保护好你,不要让你胡来;第二,管教好你,不要让你抽烟喝酒;第三;照顾好你,让你按时吃饭、吃药、睡觉;第四,管教好自己,少跟你接吻、睡觉。”
“最后一条谁说的?”薛宴辞笑疯了。
“叶嘉念和叶嘉硕。”
薛宴辞笑到咳嗽,“路老师,咱俩这三十年,是不是在孩子面前,太不注意了。”
“咱俩都这么不注意了,磊磊还是块石头,如果注意点,另外两个也都得是块石头。到那时候咱家十八块石头,都能盖房子了。”
“咱们小老三以后可怎么办啊!”薛宴辞终究还是没忍住偷偷哭了。
“没事儿,你要相信咱儿子。”路知行将薛宴辞眼角的泪水擦净,缓缓开口,“我二十二岁遇到你之后才发现这个世界上的女生是不一样的,才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才知道斯人若彩虹指的是什么。咱儿子才二十岁,还早。”
“可是磊磊不如你聪明,你学什么都很快。”
“等遇到喜欢的人,相爱的人,一瞬间,就什么都会了。”
薛宴辞笑着打趣一句,“那也没见你会很多。”
“我会的还不够多?”路知行这句反问戳在薛宴辞敏感点上了。
自她开始膝盖痛,就再也没法儿在床上、沙发上、浴缸里掌控路知行了。他为了让她在这些事上能更开心一些、享受一些,自是又研究出了百种花样。
“路老师,你真,潜力无限。”
“别乱动,姑娘和儿子教训我了,让我管好自己,少和你接吻、睡觉。”
“你听他俩的?”
路知行一把扯下薛宴辞睡裙的肩带,褪至腰间,从耳后吻起,“我看他俩是搞不清谁是爸爸,谁是孩子了。”
……
“爸,怎么起这么早?”
“妈,你在做早饭吗?”
叶嘉念这两声惊呼,引得叶嘉硕、叶嘉盛、章思初全部从二楼冲到一楼厨房了,原本就略小的厨房顷刻间就爆炸了。
路知行做早饭并非什么稀奇事,可薛宴辞这一辈子除了给路知行煮过泡面,就只会在厨房洗蓝莓。其他的,她什么都不会做,更别提此刻拿着刀在切芹菜。
“妈妈,你小心些,别切到手。”
薛宴辞放下刀具,转身双手环在路知行腰间,趴在他肩头,“还是磊磊最好。”
叶嘉盛已经从心底里接受「磊磊」这个称呼了,揉着眼睛笑嘻嘻的。都二十岁了,还穿着一身卡通睡衣,满身的小蜘蛛。
薛宴辞喜欢漫威的周边,但只限于买相关的乐高,叶嘉盛是什么都得要,水杯、衣服、被子、书包全都是。
“儿子,去收行李。”
“妈妈,我不想去美国了。”叶嘉盛又开始闹脾气了。为能顺利的送叶嘉盛到哈佛读书,薛宴辞费尽了心思。
先是减少工作陪着儿子度过研究生两年的所有周末;更是每个周六都陪着儿子耗在实验室指导他实验;还在前些年冬天带着儿子在武汉、宜昌考察调研了两周;又在几年前休假陪了儿子一整个暑假,开车走了整个青甘大环线,就为着叶嘉盛今天能高高兴兴地离开家。
“磊磊,妈妈除了爱爸爸,就只这么爱过你,知足吧。”叶嘉硕吃醋拈酸的样子跟个小姑娘似的,没什么两样。
“叶嘉硕,你个小没良心的。我带着你一年去了两百多趟环球影城的事,你是忘了吗?”
叶嘉硕一点儿都不跟薛宴辞生气,嬉皮笑脸的,“妈,你什么时候再带我去两百趟?”
“妈,你还没带我去过两百多趟迪士尼呢?”
薛宴辞不再讲话,也不再和叶嘉硕、叶嘉念对峙,她讲不过这两个孩子。
薛宴辞在这个世界上,在吵架这方面,总算是有了对手。
“妈妈,你看见我的火鼠裘了吗?”
叶嘉盛趴在二楼栏杆上的样子太危险了,路知行真想上去踹他一脚。
哪来的什么火鼠裘,还不是那年四岁的叶嘉盛反复低烧,看了一个星期的医生都没见好,薛宴辞开完会连夜赶回厦门,拜过神仙,求了这么一块布,亲手给儿子做了一件不像样的衣服。
后来,叶嘉盛只要在家,就穿着这身红麻布料的衣服闲逛,从托在地上到穿上身正好,到现在只能当件上衣穿,已经过去十六年了,叶嘉盛已经一米九二了,比路知行还高一厘米。
叶嘉盛八岁之后不是跟着父亲叶知行,就是跟着母亲薛宴辞。跟着爸爸学了做产品,做生意;跟着妈妈却只学会了看动画片,时常在家里扮演犬夜叉,酷爱买各种小狗耳朵往头上戴。
“在你行李箱左边的收纳袋里。”
「砰」的一声后,薛宴辞摇摇头,路知行叹口气,叶嘉念挽着章思初上楼收行李了,叶嘉硕开始缠着路知行,要爸爸帮他收行李。
“磊磊,这个给你。”薛宴辞递出两封信给叶嘉盛,对于这个儿子,她真是操碎了心。
“我没有吗?”
薛宴辞又递出两封信给叶嘉硕。
“妈,我的呢?”
薛宴辞又递出两封信给叶嘉念。
已经九点一刻了,再不走,真就赶不上了。
“思初,回去之后问你父母好,和你父亲说,他有多好,我和知行已经见到了,也感受到了,谢谢他。”
路知行摸摸毛衣外套口袋里章淮津托章思初带回来的纸条,突然有点儿敬佩他这个人了。
爷爷去世时,留了薛家人给叶知行;大伯认可他后,留了叶家人给叶知行;现在章淮津,也把章家在东部最后的人交给叶知行了。
如果赌上这些,薛宴辞能够全身而退的概率就有百分之六十了。
剩下的百分之四十,是叶知行在通纳生物、陆港集团、且初文化三十年的营收和利润,是十八万七千七百六十五位员工,是四十万个就业岗位。
人人都知道路知行擅长工作,擅长赚钱,原以为这是他的天赋,是他的喜好。
其实都是他的不得已。
薛蔺祯2017年第一次见路知行,给了路知行两样东西。第一样是五本生理卫生的书,第二样是一张计划表。
只有两个时间节点,一个是在薛宴辞35岁那年,一个是在薛宴辞55岁那年。
2033年要求叶家所有生意加起来市值达到3000亿美元,2052年要求叶家所有生意加起来市值超过7000亿美元。。
时至今日,路知行仍旧记得薛蔺祯给他添茶时的模样。他说,“我闺女是真喜欢上你这个傻小子了,你能不能接得住这份感情,只取决于你能不能护得住她一辈子。”
那时候的无名乐队,就算是把用来煮面的电磁炉,不锈钢盆都算上,也凑不够三千万人民币,更别提3000亿美元了。
“伯父,我能做到。”
“你打算怎么做?”
薛蔺祯这一个问题,路知行做了三十八年,如今,早已达到。
“妈妈,爸爸,我走了。”叶嘉盛到底还是哭了好一会儿,最后终究是被叶嘉念和叶嘉硕架走了。
路知行抬手从树枝上摘一朵山茶花揣进叶嘉盛兜里,催促一句,“快出发吧,小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