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终究是会停的。
当那股子劫后馀生的狂喜劲儿慢慢退去肾上腺素消退剩下的,便是彻骨的寒意和无尽的疲惫。
德胜门外,寒风依旧像刀子一样刮着。
空气里弥漫着的那股子味道并没有因为胜利而消散半分。那是血腥味是烧焦的皮肉味还有泥土被翻开后的腥气。
这哪是什么庆功宴这分明就是修罗场。
城墙下瓦剌人的尸体堆得象小山一样护城河的水被染成了酱紫色上面漂浮着断裂的长矛和破碎的皮甲。
“别愣着!都别愣着!”
于谦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没有去休息尽管他的盔甲里早已被冷汗湿透尽管他的双腿都在微微打颤。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躺下的时候。
“活着的还能动的都给我动起来!”
“打扫战场!把咱们的弟兄把咱们的弟兄找出来!”
于谦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鼻头的酸楚大声下令。
“受伤的赶紧抬下去救治!太医院的人呢?都在干什么吃!”
“工部的人赶紧修补城墙!把那些缺口都给我堵上!”
“谁也不许松懈!鞑子虽然跑了但保不齐还会杀个回马枪!”
随着这一道道命令的下达原本还有些茫然的军民们,象是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大家默默地动了起来。
没有抱怨没有偷懒。
士兵们搀扶着受伤的战友一步一挪地往城下走。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有的抬着担架有的提着热粥。
“孩儿啊,挺住!咱们赢了这就带你回家!”
一个大娘颤巍巍地给一个满脸是血的小兵擦着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小兵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黑的牙齿。
“大娘我不疼……真不疼咱们赢了真好。”
这一刻北京城不再是一座冷冰冰的堡垒。
它有了温度。
虽然城墙变得斑驳陆离到处都是刀劈斧凿的痕迹;虽然街道上洒满了鲜血不再象往日那般整洁。
但每一个人的眼里,都闪铄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自信。
那是骄傲。
那是经历过生死考验后重新铸就的脊梁!
以前他们怕鞑子怕打仗怕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
可今天他们发现原来那些不可一世的蛮夷也是肉体凡胎也是杀得死的!
原来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天底下就没有迈步过去的坎儿!
“快!把这边的石头搬过去!”
石亨光着膀子,哪怕是在这数九寒天里身上也冒着热气。他扛着一根巨大的滚木像头老黄牛一样在废墟里穿梭。
其他的勋贵们也没闲着。
曾经那些连路都走不稳的公子哥儿此刻一个个灰头土脸却没人喊苦喊累。
因为他们知道这份安宁是拿命换来的。
夜慢慢地过去了。
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刺破了厚重的云层斜斜地洒在了德胜门的城楼上。
那里插着一面大明的日月龙旗。
旗面已经被火烧去了一角,上面布满了箭孔和血污旗杆甚至都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但它依然挺立着。
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红色的旗面在朝阳的映照下红得象火红得耀眼。
就象是这就大明朝的国运虽然历经劫难虽然伤痕累累但依然倔强地燃烧着不肯熄灭。
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冰冷的城墙垛口上。
他浑身是伤怀里还抱着一杆断了半截的长枪。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那轮缓缓升起的红日又看了看头顶那面残破却骄傲的战旗。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那缕光。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家中老母慈祥的笑脸,看到了田野里即将抽芽的麦苗。
那是生的希望。
那是太平的日子。
年轻士兵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同样满身血污的同伴轻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踏实和满足。
“哥……”
“你看,天亮了。”
“我们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