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元年,八月十五。
中秋佳节本该是人月两团圆的好日子。
可今天的北京城德胜门外却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气息。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鞭炮齐鸣更没有万民欢腾。
只有肃杀的秋风卷起地上的黄叶在空旷的官道上打着旋儿。
数百名文武百官身穿朝服按品级列队静静地站在城门口。
他们的脸上没有迎接君王归来的喜悦反而一个个紧绷着脸眼神游离仿佛是在参加一场不得不出席的葬礼。
队伍的最前方,两顶轿子并排而立。
一顶是明黄色的龙辇坐着当今圣上景泰帝朱祁钰。
另一顶则是普通的青呢大轿,坐着如今大明的实际掌舵人定国公思汗。
而在他们头顶的天幕之上那行血红色的“夺门之变”预警仿佛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散发着令人窒息的不详气息。
“来了。”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所有人的心头猛地一跳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官道的尽头。
那里一支寒酸得有些过分的车队正缓缓驶来。
没有旌旗蔽日,没有前呼后拥。
只有几十个面色阴沉的锦衣卫,押送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破旧马车象是在押送什么见不得光的秽物。
马车越来越近。
最终停在了百官面前停在了那两顶轿子的对面。
死寂。
令人尴尬到脚趾扣地的死寂。
按照礼制太上皇回銮百官理应跪迎山呼万岁。
可现在没人敢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飘向了思汗的那顶轿子。
轿帘纹丝不动。
思汗没有下轿甚至连一点表示都没有。
他不发话谁敢跪?谁敢喊?
这就象是一场无声的角力思汗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沉默在向那个即将归来的“旧主”宣示——
时代变了。
“咳咳。”
马车里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
紧接着一只枯瘦、脏兮兮的手伸了出来掀开了那块满是油污的车帘。
朱祁镇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大明战神终于露出了他的真容。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帝王的模样?
头发蓬乱如草胡须纠结成团身上那件曾经华贵的衮龙袍如今已经变成了灰扑扑的破布条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馊味。
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久违的阳光。
然后他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一张张冷漠、尴尬、甚至带着几分嫌弃的脸。
以及,那个坐在龙辇上,身穿崭新龙袍头戴翼善冠正用一种极其复杂、惊恐的眼神看着他的——亲弟弟。
朱祁镇扶着车辕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朱祁钰身上的那件龙袍。
那是他的。
那个位置也是他的。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属于别人了。
而他只是一个被当成货物一样赎回来的“太上皇”一个多馀的废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想发火想咆哮,想让人把这群乱臣贼子都拖出去砍了。
可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顶纹丝不动的青呢大轿时所有的怒火瞬间化为了冰冷的恐惧。
他想起了在瓦剌受的苦想起了思汗那句“太脏不用送回来”的狠话。
他缩了缩脖子眼中的怨毒被深深地藏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唯唯诺诺、甚至有些讨好的可怜相。
他就那么尴尬地站在马车上下也不是,不下也不是。
就象是一个闯入了别人家宴席的乞丐显得那么多馀那么刺眼。
风更冷了。
朱祁钰坐在龙辇上如坐针毯。
他看着那个曾经让他仰视、让他恐惧的哥哥如今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心里并没有多少快意反而充满了恐惧。
天幕的预言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
夺门之变……夺门之变……
眼前这个看似落魄的乞丐,八年后会杀了他,抢回这一切!
这哪里是兄弟重逢?
这分明就是宿命的冤家路窄!
可是戏还得演下去。
在思汗没有发话之前他必须得把这场“兄友弟恭”的戏码撑起来否则就是给天下人话柄。
朱祁钰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想要逃跑的冲动。
他在太监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下了龙辇。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了朱祁镇的面前。
两个大明朝的皇帝,就在这德胜门外在这万众瞩目之下完成了这次足以加载史册的“会面”。
一个锦衣华服却瑟瑟发抖。
一个衣衫褴缕却目光阴鸷。
两人对视着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良久。
朱祁钰终于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伸出手想要去拉朱祁镇那脏兮兮的袖子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似乎是嫌脏,又似乎是不敢。
最终他只是尴尬地拱了拱手声音干涩得象是两块破瓦片在摩擦。
“皇……皇兄。”
这声呼唤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死寂的人群中炸响。
朱祁钰吞了口唾沫,努力维持着一个皇帝该有的体面却掩饰不住眼底深处的那抹惊慌。
“你……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