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开始收缩、旋转。
地面在脚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般的飘浮感。
四周景象模糊成流动的色块,唯有五鬼的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
阿大在前引路,骨轿虚影载着张顺义;阿二阿三左右护持;阿四阿五殿后,偶尔回头扫视队伍,空洞的眼框里幽火跳动。
队伍中,一名面容清秀的年轻弟子忍不住低声道:“每次坐这个,总觉得魂儿都要被吸走了……”
“噤声。”旁边年长些的师兄瞪他一眼。
“观主施法时莫要多言。”
清秀弟子讪讪闭嘴。
他叫李清河,原是近仙城一小商贾庶子,家传一套藏物纳气的法术路子,却因为庶子身份没得修行资格。
后来便被家里被送入玄阴观,如今刚满十七,是这批弟子里年纪最小的。
黑雾的移动速度极快。
通过雾气边缘,能模糊看到下方山河倒退——先是栖阴山墨绿色的林海,接着是延绵不断的麦田,再是双云县界碑一晃而过。
风被阴气隔绝在外,但那种高速移动带来的压迫感仍让几个新弟子脸色发白。
约莫一炷香后,黑雾开始下降。
雾气渐薄,外界景象清淅起来。
那是一片荒芜的河滩,碎石遍布,几丛芦苇在晨风中摇曳。
前方不远处,沧江主流浩浩汤汤,江水浑浊泛黄,拍岸声隆隆传来。
黑雾彻底散去时,三十一人已稳稳站在河滩上。
张顺义收起真气,五鬼虚影捧着法珠化作黑烟没入他袖中。
他抬眼望向对岸——三川口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本地渡口依旧破破烂烂,几艘破旧渡船拴在木桩上,随着水波起伏。
“渡江。”
两个字,简短有力。
河滩上没有现成的渡船。
张顺义从怀中取出白骨法珠,珠身微光一闪,一艘长约五丈的长船凭空出现在岸边。
这船造型奇特,船身以某种白色物料制成,身长肚小无棚无帆,雕成某种蛇蛟型状。
说是船还不如说是某种将骨骼并成一体的长蛇妖躯。
这是张顺义依据老蛟的游水记忆,提取出来做成的渡江工具。
白骨精萃捏出型状,灌输出一只魂火作为船灵,‘逐潮分水’法篆刻满便可入水下海,倒算是个代步工具。
长蛇张开大口,其内幽深不见光亮。
“上船。”
张顺义不管身后弟子神色微变,率先登船。
弟子们鱼贯而入,其内反倒光亮的很。
船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三十馀人坐下后仍有富馀。
李清河好奇地摸了摸船板,触手冰凉,骨质纹理间隐约有符文流转。
待所有人坐定,张顺义走到船头,将手掌按在一旁肋骨之上。
真气探入,船身微微一震,无声滑入江中。
没有船夫撑篙,没有船浆划水,这白骨妖蛇自行破开江面,朝着对岸驶去。
速度不快不慢,稳得如同在平地上滑行。
江风拂面,带着水腥味和淡淡的鱼腥。
李清河趴在舱边,淡灰的舱壁却能映射周边实景。
看着浑浊的江水在船侧分开、汇合。
他忽然注意到,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船走——几道细长的黑影,时隐时现。
“师、师兄……”他压低声音,扯了扯旁边年长弟子的衣袖,“水里有东西。”
那年长弟子名唤赵柱,原是双云县外清峰寨土司出身,生得虎背熊腰。
他闻言瞥了眼江面,嗤笑道:
“怕什么?沧江里的水鬼精怪多了去了,但这船是观主炼制的符器,专克这些玩意儿。它们不敢靠近。”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船头忽然闪铄一下,一圈淡蓝色光晕扩散开来。
光晕触及水面,那几道黑影立刻惊慌逃窜,眨眼消失不见。
李清河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到什么,脸色微变:“师兄,你说这江里……真有河神吗?”
赵铁柱沉默片刻,摇摇头:
“不知道。”
“但我爹说过,他小时候见过河神祭祀——那时候为了将寨中产出换修行资粮,便要从江上跑船的,每年春秋两季都要往江里扔童男童女,不然船就得翻。”
“那现在……”
“现在没人祭祀了。”赵铁柱语气复杂。
“自打禾山宗来了靖海府,就说这些是淫祀,禁了。”
“可江上事故反倒多了……谁知道呢。”
两人的对话声音虽小,但船头负手而立的张顺义听得清清楚楚。
他目光落在江面上,瞳孔深处有灰白光华流转——那是统子哥在扫描这片水域。
“残存神性……”张顺义心中默念。
老蛟记忆里提过,天变之前,此界神灵体系依托大派敕封,山川河流皆有灵驻。
但五百年前那场变故,法则破损,大多数神灵要么陨落,要么陷入沉睡。
沧江本段流域的河神,恐怕与神沾不上一点。
正思索间,船身轻轻一震,已靠上对岸渡口。
三川口是个大渡口,倒是停满了商船。
此时晨雾未散,码头上只有几个早起的渔人在整理渔网。
见到这造型诡异的‘船’靠岸,纷纷停下动作,畏惧地退到远处。
张顺义不在意这些。
他收船登岸,目光在渡口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禾山弟子驻守。
“看来要自己走。”
他自语一句,再次取出法珠。
黑雾涌起,将众人重新包裹。
这一次的行程更长。
黑雾贴着地面飞掠,沿途景象在雾气边缘飞速倒退。
先是稀疏的村落,土墙茅屋,偶尔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出门,见到这团翻滚的黑雾,吓得扔了农具就往屋里跑。
接着是荒野,枯草丛生,乱坟处处,几具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白骨半埋在土里。
再后来出现了官道,黄土路面被车辙压出深深沟壑,但道上空无一人。
雾气中,李清河忍不住又开口:
“师兄,这一路怎么都没见什么人?不是说靖海府是繁华之地吗?”
赵铁柱还没回答,前方传来张顺义平静的声音:
“魔怪频出,百姓要么逃了,要么躲在城里。野外已不安全。”
李清河连忙闭嘴,心里却是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