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听筒里，老刘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几乎要破音的激动。
“苏常委，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已经到云州了。领队的，是省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钟元年。他点名，要立刻见你。”
苏正握着听筒，目光落在窗外。云州的天空，经过一场席卷官场的暴雨洗礼，此刻蓝得像一块通透的宝石。
钟元年。这个名字在云州官场，分量极重。省委组织部的二号人物，主管全省干部的考核与任免，是真正意义上能决定无数官员政治前途的大人物。
“我知道了。”苏正的声音很平静，“在什么地方？”
“就在市委招待所的二号楼，赵书记和杨市长已经过去了。车在楼下等您。”老刘的语速很快，透着一股不容耽搁的催促。
挂断电话，苏正没有立刻动身。他拉开抽屉，将那支刚刚恢复平静的英雄钢笔放回原位，然后关上抽屉。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里所有的波澜都已敛去，只剩下湖水般的沉静。
市委招待所，二号楼。
这里是专门用来接待省级以上领导的地方，安保森严，环境清幽。苏正走进一间小会客室时，赵卫东和市长杨明正陪着一个头发微霜，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说话。
男人约莫五十多岁，面容儒雅，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夹克，看起来更像一位大学教授，而非手握重权的省委大员。
他就是钟元年。
看到苏正进来，钟元年停下了和赵卫东的交谈，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了苏正身上。
那是一道温和，却又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没有审视，没有压迫，只是安静地看着。
“小苏来了。”赵卫东起身，介绍道，“钟部长，这位就是苏正同志。”
“苏正同志，你好。”钟元年主动站了起来，向苏正伸出手。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握手时很有力。
“钟部长好。”苏正不卑不亢。
简单的寒暄后，钟元年没有说任何客套话，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苏正坐下，然后开门见山：“苏正同志，你在清源县的几份报告，和最近在云州市财政问题上的这份报告，我都看过了。”
苏正心中了然。看来，他写的那些东西，早已超出了云州市的范围，进入了更高层级的视野。
“报告写得很深刻，很大胆。”钟元年评价道，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不过，我今天来，不是想听你谈报告。我想听你谈谈，你对云州未来的发展，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很大，也很空。
若是换了旁人，必然会从产业升级、城市规划、经济转型等方面，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但苏正看着钟元年的眼睛，他知道，对方想听的不是这些。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钟部长，我不懂什么宏观大略。我只知道，一个城市，就像一个人。高楼大厦是他的衣服，gdp数据是他脸上的妆。但真正支撑他活下去的，是他的五脏六腑，是他的良心。”
“教育、医疗、养老、民生……这些就是五脏六腑。政府对百姓的承诺，就是良心。”
“把五脏六腑养好了，把良心放正了，这个人，才能走得远，走得稳。”
苏正的声音不响，却字字清晰。
会客室里一片寂静。
赵卫东和杨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异。他们没想到，苏正会用如此朴素，甚至有些“土气”的比喻，来回答这样一个宏大的问题。
钟元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苏正说完，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而是转向了另一个话题：“我听说，市财政局的孙宏斌，疯了？”
赵卫东神色一凛，点头道：“是的。初步诊断是急性精神障碍，可能与近期工作压力过大，以及……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的调查有关。”
“是吗？”钟元年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我倒是听到一些别的说法。说云州最近，出了很多科学解释不了的奇事。比如，学区房会自己消失，贪官的别墅会变成烂尾楼，不作为的干部会变成慢动作……”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苏正的反应。
苏正端坐在沙发上，面色如常，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赵卫东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钟部长，这些都只是无稽之谈，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在我们市开展反腐工作时，故意散布的谣言，想要混淆视听。”赵卫东立刻解释道。
钟元年笑了笑，重新戴上眼镜。
“卫东同志，你不用紧张。”他的语气缓和下来，“我不是纪委的同志，对灵异故事也不感兴趣。我只相信一件事——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树木。
“孙宏斌也好，钱复礼也罢，他们不是被什么神秘力量打倒的，是他们自己打倒了自己。当一个干部，心里装的不再是人民，而是自己的私欲时，他就已经走在了悬崖边上。有没有人推他，什么时候掉下去，只是时间问题。”
钟元年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苏正身上。
“苏正同志，你很好。”他说了今天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带个人感情色彩的评价，“组织上需要你这样，敢于刮骨疗毒，也善于刮骨疗毒的同志。”
说完，他便对赵卫东和杨明点了点头：“我的考察，结束了。后面的事情，你们按程序走吧。”
他竟是连午饭都没留下来吃，直接带着人，返回了省城。
看着那辆黑色的奥迪消失在招待所门口，赵卫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他转头看向苏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知道，钟元年这次名为“考察”，实为“确认”。确认苏正这个人，到底是一把能为己所用的利刃，还是一股无法控制的毁灭性力量。
而苏正刚才那番“良心与脏腑”的回答，显然让钟元年，也让省委，彻底放了心。
“小苏，准备一下吧。”赵卫东拍了拍苏正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感慨，“云州这艘船，该换个掌舵的秘书长了。”
当天下午，市委常委紧急会议再次召开。
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关于苏正同志的任命。
气氛比上午那场“狗咬狗”的闹剧，更加凝重。如果说上午是恐慌与混乱，那现在，就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财政系统那场大地震的源头，就是即将被讨论任命的这个人。对于苏正，在座的常委们，心态极为复杂。
有敬佩，有忌惮，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赵卫东开门见山，直接宣读了市委的提名建议：鉴于苏正同志在近期工作中表现突出，能力卓越，建议增补苏正同志为市委常委，并任命其为市委秘书长。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市委秘书长，是市委“大管家”，负责协调各方，上传下达，是绝对的核心岗位。而进入常委班子，更是意味着一步登天，正式踏入云州市的最高决策层。
苏正今年才二十几岁。这个年纪的市委常委，放眼全国，都如凤毛麟角。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后，统战部部长，一位资格很老，明年即将退居二线的老常委，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了。
“卫东书记，我不是对苏正同志有意见。这个年轻人有能力，有魄力，大家有目共睹。但是……这个提拔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从一个副处级的办公厅副主任，直接到正厅级的市委常委、秘书长，连跳两级，这不符合干部任用条例。我们还是要讲规矩，讲程序的嘛。”
他的话，说得四平八稳，有理有据，立刻引起了几个人的附和。
“是啊，老部长说得对。苏正同志很优秀，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这么搞，容易让年轻同志心态失衡，也容易让下面别的干部，有想法啊。”说话的是云州军分区的政委。
“我同意。干部队伍的稳定，是第一位的。可以先任命为秘书长，但入常的事情，我看可以再考察一两年，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反对的声音，虽然委婉，但立场却很坚定。
核心就一个：破格可以，但不能破得这么离谱。
市长杨明看了一眼赵卫东，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主动接过了话头。
“同志们，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为人服务的。”杨明的声音很沉稳，“现在是什么时期？是云州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手术，元气大伤，百废待兴的特殊时期！我们需要的是什么？是能打破常规，能解决问题，能带领我们走出困境的闯将、猛将！”
“苏正同志的能力，大家看得很清楚。清源县的教育公平，基层医疗，保障房，是他一手扭转的。云州这个土地财政的毒瘤，也是他亲手挖出来的！这样的人才，我们不破格提拔，难道还要论资排辈，让他去熬年头吗？真等到他四十岁、五十岁，黄花菜都凉了！”
杨明的话，掷地有声，让刚才那几个反对的常委，一时有些语塞。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人，开口了。
是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建军。
“我同意杨市长的看法。乱世需用重典，危局当用能人。”高建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我也同意老部长的担忧。提拔太快，确实容易引起非议。所以，我有一个折中的建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高建军缓缓说道：“可以任命苏正同志为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但是，要加上一个试用期，为期一年。一年后，我们再根据他的工作实绩，来决定是否转正。这样，既体现了我们市委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决心，也符合组织程序上的审慎原则。大家看，怎么样？”
这个提议，看似公允，实则暗藏机锋。
加上试用期，就意味着苏正这一年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只要他出一点差错，就可能被抓住把柄，一年后“转正失败”。这既给了赵卫东面子，也给反对派留下了操作的空间。
一时间，好几个人都点头称是，觉得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赵卫东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就在他准备开口反驳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老刘走了进来，将一份刚刚从省委传真过来的红头文件，递到了赵卫东的手中。
赵卫东打开文件，只看了一眼，他那张一直紧绷的脸，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他将文件放在桌上，推向会议桌的中央。
“同志们，都看看吧。这是省委组织部刚刚下发的，关于在全省范围内，试点推行‘特殊人才破格提拔机制’的通知。”
文件不长，但核心内容却石破天惊。通知明确指出：对于在关键领域、关键岗位上，做出过重大突出贡献，能力得到实践检验的年轻干部，经省委组织部特批，可不受职级、任职年限等常规条件限制，直接提拔到相应领导岗位。
文件末尾，还有一个附件。
附件是《首批纳入“特殊人才破格提拔机制”试点干部名单》。
名单上，只有一个名字。
——苏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