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对于市扶贫办主任李建波来说，从未如此漫长。
自从在石盘乡那片荒芜的“茶园”里，苏正摘下鸭舌帽，他整个人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苏正！那个名字像一道催命符，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夜。他不是没听说过这位新来的市委常委，那个以雷霆手段掀翻了教育、医疗、公安等多个系统的年轻人。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与这尊煞神迎头撞上。
回到市区的豪华别墅，李建波第一时间就拨通了市里那位副市长的电话，那是他最大的靠山。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要自动挂断时，终于被接起。
“喂？”对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睡意。
“张市长，是我，建波啊！出大事了！”李建波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
“什么事，大半夜的，慌慌张张。”
“苏苏常委，他今天去了石盘乡，都看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死一样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这十几秒，对李建波来说，比一个世纪还要难熬。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李建波愣愣地举着手机，冰冷的忙音像是对他命运的宣判。他不死心，又拨了几个平日里称兄道弟、利益相关的局长和商人的电话。无一例外，对方要么不接，要么就是用“在开会”、“信号不好”这种拙劣的借口匆匆挂断。
他被孤立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冲到酒柜前，拧开一瓶价值不菲的威士忌，像喝水一样往嘴里猛灌。酒精的灼热感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丝毫无法驱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不知喝了多久，他终于醉倒在昂贵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刺鼻的气味呛醒的。
那是一种混合着潮湿泥土、腐烂植物和牲畜粪便的古怪味道，浓烈得让人作呕。
“什么味儿”李建波揉着宿醉后欲裂的头，挣扎着坐起身。
可他一动，却感觉身下不是柔软的沙发，而是一片湿滑黏腻。他低头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瞳孔急剧收缩。
他身下哪里还有什么真皮沙发，分明是一片黑漆漆的烂泥地！而整个一楼大厅，那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他引以为傲的红木古董架、那台一百寸的超薄电视所有的一切，全都不见了。取而代得的，是一望无际的、坑坑洼洼的泥土，以及从泥土里歪歪扭扭长出来的枯死的茶苗！
那些茶苗叶片焦黄，枝干细弱，和他昨天在石盘乡山坡上看到的“植物坟场”里的残骸，一模一样！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别墅的宁静。李建波连滚带爬地从泥地里站起来，裤腿上沾满了恶心的泥浆。他环顾四周，这哪里还是他那个富丽堂皇的家，这分明就是石盘乡那片被遗弃的荒山！
不，比那更可怕。荒山在室外，而这里，是他的家！
他疯了一样冲向二楼，踉跄的脚步在泥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二楼的卧室、书房，同样被这诡异的“茶园”所占据。他珍爱的名家字画，被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角；他的名牌西装，像稻草人一样挂在枯萎的茶树枝上。
“假的！都是幻觉！是幻觉！”李建波状若疯癫，他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想用冷水让自己清醒。
然而，从镀金的水龙头里喷涌而出的，不是清澈的自来水，而是一股股夹杂着枯黄茶叶的浑浊泥浆！
他彻底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