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硬、冰冷的物体,死死地抵在苏正的后腰上。
那感觉,像一条冬眠的毒蛇,隔着薄薄的衬衫,将它的毒牙贴上了他的皮肤。
“别动。”
刀疤脸保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纸在耳边摩擦,带着一丝亡命之徒的狠厉。
“不然,今晚机场,就得多一具尸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
周围旅客的惊呼、手机的闪光、警察的哨声,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苏正的整个世界,都收缩到了后腰那一点冰冷的触感,和脚边那本黑色的、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账簿上。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慌。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看向航站楼那块巨大的、依旧在滚动播放着“锦川好亲人”字样的电子屏幕。
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抹笑,落入刀疤脸的眼中,变成了最极致的嘲讽。
“你他妈还敢笑!”刀疤脸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抵在苏正腰间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几乎要穿透血肉。
他恨透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就是他,在科学院家属区,用一种神鬼莫测的手段,让他和兄弟们沦为全城的笑柄。
就是他,在自己最得意的老板女儿面前,撕碎了二十亿的协议,还倒掉了那瓶天价的红酒。
现在,又是他,将夫人逼到了绝境。
新仇旧恨,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苏正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带着一种令人费解的从容。
“大哥,公共场合,这么热情不好吧。”他像是完全没感觉到身后的威胁,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开玩笑,“你这顶着我,我腰不好,万一出点什么问题,你这算是工伤,还是激情伤人?”
“你找死!”
刀疤脸彻底被激怒了。
他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怀里,准备在制造更大混乱的瞬间,彻底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
然而,就在他即将有所动作的刹那。
异变再起!
“叮——哐当——哗啦啦——”
旁边一条原本静止的行李传送带,毫无征兆地,以一种癫狂的速度猛然启动!
传送带上的一个超大号硬壳行李箱,像是被投石机甩出的炮弹,脱离了轨道,在空中划出一道迅猛的抛物线,带着呼啸的风声,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刀疤脸的后脑勺上。
“唔!”
刀疤脸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双眼一翻,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软绵绵地向前栽倒。
那抵在苏正后腰的冰冷物体,也随着他身体的倒下,失去了力道,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是一柄带着消音器的手枪。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整个航站楼陷入了零点五秒的绝对死寂。
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行李箱还能这么玩?
紧接着,更大的混乱爆发了。
“杀人啦!”
“有枪!”
旅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现场的警察也终于反应过来,一边疏散人群,一边掏出枪,紧张地对准了倒地的刀疤脸和其他几个已经懵掉的保镖。
在这片新的、更加剧烈的混乱风暴中心,苏正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他看都没看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刀疤脸,只是平静地弯下腰,在那本黑色账簿即将被踩踏的前一秒,将它捡了起来。
然后,他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顺手将那柄手枪,用脚尖轻轻一勾,踢进了一个无人看管的行李车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拍了拍账簿上不存在的灰尘,将其塞进了自己风衣的内衬口袋里。
那本承载着半省官场罪恶的账簿,贴着他的胸口,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却又仿佛有千钧之重。
“主任!主任!您没事吧?”
小李脸色煞白地冲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苏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魂都快吓飞了。
“没事。”苏正的回答简单而又平静,他拍了拍小李的肩膀,“回家。”
“回回家?”小李看着周围荷枪实弹的警察和乱作一团的人群,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苏正没有再解释,只是迈开步子,逆着人流,向航站楼外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异常沉稳。
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那些闪烁的警灯,那些尖锐的哨声,都成了他身后徐徐拉开的背景。
小李看着自家主任那孤直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那份惊恐,竟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盲目的崇拜和信赖。
他连忙跟了上去,紧紧护在苏正身侧。
黑色的帕萨特,平稳地驶离了锦城国际机场。
车窗外,那片代表着混乱的红蓝警灯,渐渐被城市的万千霓虹所吞没。
车内,小李依旧紧紧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他时不时地通过后视镜,看一眼后座的苏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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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正没有闭目养神。
他从内衬口袋里,取出了那本黑色的账簿。
账簿的封面是上好的小牛皮,摸上去细腻而又冰冷。没有名字,没有标记,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苏正翻开了第一页。
一股陈旧纸张和墨水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
字迹不是打印的,而是手写。每一笔,都工整、清晰,带着一种会计特有的严谨和刻板。
这根本不是一本简单的账本。
这是一本日记。
一本用金钱、权力和罪恶写成的,长达八年的日记。
“三月五日,晴。锦城建总王胖子,为‘东湖景苑’项目,送来‘玉观音’一尊,估值三百万。事已办妥,嘱其低调。另,该项目消防验收,由我亲自批示,特事特办。”
“六月十二日,雨。华锐张锐,为‘jx-01’技术转让事宜,拜访。此子野心勃勃,手段狠辣,可为我所用。五百万之价,贱卖国宝,心中略有不安。但亦菲既已在海外布局,此步棋,非走不可。所得款项,按旧例,三成入瑞士户头。”
“九月一日,阴。约见省高院李副院。其子官司一事,已打点妥当。李承诺,锦钢集团破产清算案,将由其亲自主抓,保证一切‘合法合规’。”
一页,一页。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一笔笔肮脏不堪的交易。
从省厅级的官员,到市县的一把手,再到各个行业的龙头企业家。一张巨大而又绵密的贪腐网络,在这本小小的账簿里,被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小李开着车,大气都不敢喘。
他虽然看不到账本上的内容,但从后视镜里,他能看到苏正的脸色,正一点一点地,变得凝重,变得冰冷。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苏正的手指,在书页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账簿后半部分,一个崭新的标题上。
——《京城布局》。
这一部分的内容,不再是简单的流水账,而是变得更加隐晦和机密。许多名字,都用了代号。
苏正的目光,被其中一笔最大额的资金往来吸引了。
那是一笔高达五千万美金的匿名信托,最终的流向,指向了京城一家背景深厚的投资公司。
而在那笔记录的旁边,有一行用红色钢笔写下的、带着几分感慨和忌惮的批注。
字迹,是钱振声的。
“林书记的‘老战友’,胃口还是那么大。这步棋,是双刃剑啊。”
林书记的老战友?
苏正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林怀远,是他在锦川省,最大的靠山,也是他敢于掀桌子的底气所在。
可钱振声的这句批注,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这个看似最坚固的同盟之中。
这意味着,那张无形的大网,其根须,早已盘根错节,甚至已经缠绕到了林怀远的核心圈子里。
钱振声口中那条真正的“大鱼”,不是别人,很可能就是自己人!
苏正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继续往下翻,想要寻找更多关于这位“老战友”的线索。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只有寥寥数语,像是一个未完成的计划草稿。
标题是——“换天”。
下面只有两个词。
“苏正”。
“爷爷”。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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