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秀像是没看见脚边跪着的人,往旁边挪了一步,拿起毛巾继续给李爱华擦脸。
那动作,仿佛在躲什么脏东西。
卢素云昨天就回厂里上班了,许文秀给他们两口子说,这两天何家那边要过来送赔偿款的事。
卢素云说,“文秀,这事你做主就行,我们信得过你。”
这段日子里,她看着许文秀忙前忙后的,之前因为儿子受伤,心里的那点芥蒂也散了。
李大远全听媳妇的,他没意见。
李爱华躺在床上,掀开一只眼皮看了看,又闭上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无声的轻视,比任何辱骂都让何岚难堪。
她跪在冰冷的地上,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梁优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拳头在身侧紧了又紧。
看着妻子在自己面前低声下气地求人,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对于那个小舅子心里更加怨恨了。
还只能告诉自己不能冲动,要不然他们两口子连以后都没有!
这时老二端着洗脸盆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看到堵心的一幕。
他把脸盆重重往地上一放,“滚出去!谁让你们这群狗东西进来的?
出去!别弄脏了,我们这儿的地!”
何岚被吼得一个哆嗦,哭哭啼啼地辩解,“我们……我们是来道歉的,兄弟,我们家真的知道错了……”
“呸!谁跟你是兄弟!
我管你错没错!
我兄弟差点被你弟弟打死,现在一句知道错了就想完事?”
老二指着门口,眼里的怒意在翻涌,一副随时要冲上来动手的架势。
梁优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要不是大伯那个要命的电话,他何曾受过这种气。
可现在,他只能忍,谁让妻子的娘家需要他们两口子来擦屁股。
他上前一步,挡在何岚面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兄弟,你消消气,我们今天是带着诚意来的。”
“诚意?你们的诚意就是把我兄弟脑袋开个洞?
把我家里的馆子砸个稀巴烂?”
老二冷笑一声,真以为有钱就了不起了?
他凭什么要给他们好脸色看。
病房里的气氛僵持不下,几人之间的火药味浓得呛人。
病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你们来得倒是早。”
陈公安和小郑公安一进门,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何岚,和站在病床旁冷着脸的许文秀,还有一脸怒意的许卫华。
小郑公安扯了扯嘴角,故意扬高了声音,“师傅,你看,人家这是诚心诚意下跪求苦主原谅。
咱们是不是来得有点早了?”
他这话一出,何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谁都听得出这位公安话里话外的嘲讽,这是在当众揭她的伤疤。
陈公安板着脸,睃了小郑一眼,没接他的话。
他的视线落在梁优手里的黑色皮包上。
“你们赔偿款带来了吗?”
梁优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连忙借着这个梯子,一把将地上的何岚拽了起来,然后把那个沉甸甸的公文包递向陈公安。
“陈公安,钱都在这里,您过目。”
陈公安却没接,只是示意他递给许文秀。
“这是你们和受害人家属之间的事,我们只做个见证。”
梁优的手僵在半空,心里把陈公安骂了个遍。
这老狐狸一点责任都不想沾。
他只能硬着头皮,把包转向许文秀。
在这当口,病床上的李爱华突然来了句。
“干妈,老二,我饿了,先吃饭吧。”
老二一听,立马把心头的那股火压了下去,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饭盒,“来了来了,这馄饨还热乎着呢。
现在吃刚好,应该不烧嘴巴了。”
他打开饭盒,一股棒子骨汤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病房。
老二用飘羹儿舀起一个白白胖胖的馄饨,还是不放心的吹了吹,小心地递到李爱华嘴边。
何岚和梁优瞬间就被晾在了原地。
他们是来解决人命关天的大事,对方却旁若无人地吃起了饭。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对方根本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梁优的肺都快气炸了,可又不敢发作。
许文秀还帮李爱华整理了一下被角,这才转过身看向脸色铁青的梁优两口子。
她淡定地开口,语气却平静得像针一样扎人的心肺,“你们是知道错了吗?
我看着不像,难道不是你家里的长辈发怒了?
你们怕影响到了自己,才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梁优身子猛地一僵,脊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她说的没错。
他是真的没想到,一个开馆子的个体户,手居然伸得那么长,能把事情捅到他大伯面前去……
大伯那暴跳如雷的话,他现在想起来都头皮发麻……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自己坦白,现在落得全家人都在外头丢了脸。
这家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何岚也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心里一阵后怕。
她抓着丈夫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许大姐,对不起!
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您就原谅我们这一回吧!
我们保证,以后一定好好管教强子,再也不让他出来惹事了!”
她真的怕了,要是梁优跟她离了婚,她这辈子就完了。
外头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陈公安低咳了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许同志,你看这赔偿款,双方还是当着我们的面交接清楚。
然后签下谅解书,这事也好有个了结。”
他心里的震撼其实不比梁优少。
今天一早,他去到所里就接到通知,说是上头有交代。
要尽快处理好许记馆子这桩案子,陪同主犯家属去医院支付赔偿款,并且受害方会签署谅解书。
他当时就觉得这事不简单。
何家和梁家是姻亲关系,梁家那位打电话的事,还是同事悄悄告诉他的。
要不是有这股压力,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服软?
小郑公安站在一旁,看着何岚那张惨白的脸,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
他可没忘记,前些日子这女人在派出所里那副颐指气使,好像谁都欠她了钱的恶心嘴脸。
许文秀摇了摇头。
“陈公安,这事我一个人可做不了主。”
她说着,目光就看向了病床上的李爱华,“你们得问问受害者本人。”
梁优忍着一肚子的火,心里暗骂前几天谈条件的时候不是你一直在做主吗?
怎么今天又变了卦!
他没办法,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正在吃馄饨的李爱华。
“小兄弟,你看这事……你同意吗?”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