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隐交代完范贤诸事,身形一晃,便消失在营地边缘的夜色中。
他没有走远,只是寻了一处离车队不远,却又足够隐蔽的树林深处。
夜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得此地幽静。
他负手而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两道身影悉悉索索地从林子另一头钻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赵大,他依旧是那副憨厚老兵的模样,只是眼神比初见时多了几分沉稳。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郭宝昆。
这位郭家公子此刻的模样,可比在京都时狼狈了不止一点半点。
衣衫有些褶皱,发髻也略显散乱,脸上带着明显的风尘之色,还有一丝尚未消散的郁闷。
想来这第一次的长途跋涉,对他这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而言,着实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二人快步走到范隐身前。
赵大一拱手,恭敬道。
“大人。”
郭宝昆则撇了撇嘴,没吭声,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本公子累坏了,有话快说”。
范隐的目光在郭宝昆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郭宝昆这是怎么了?”
他明知故问,视线转向赵大。
“我不是让你帮他照看着点嘛?”
赵大闻言,身子微微前倾,凑近范隐耳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不远处的郭宝昆听见。
“大人,属下是尽力了。”
“出发前,我特地为郭公子挑选了一匹耐力上佳的西域马,虽然样子普通了些,但绝对适合长途奔袭。”
“可郭公子他他嫌那马丑,死活不肯换。”
赵大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非说他自已那匹从小养到大的坐骑才有感情,不离不弃。”
“他那匹马,品相确实不错,油光水滑的,看着也精神,可那是养在府里精料喂着的宝贝,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尤其是在草料供给不那么充足的情况下,更是娇贵。”
赵大叹了口气。
“果不其然,没走几天,那匹宝马就水土不服,拉稀不止,最后最后直接倒毙在路上了。”
“郭公子为此伤心了好几天,还总说自已胃口不好。”
“幸好属下有先见之明,一直牵着我选的那匹备用马,这才没耽误行程,勉强跟上了使团的队伍。”
范隐闻言,又瞥了郭宝昆一眼。
那家伙虽然看着狼狈,精神也有些萎靡,但脸颊似乎并未消瘦。
“他好几天没吃饭了?”
赵大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忍俊不禁。
“这倒没有。”
“路上虽然辛苦,每次停下来歇息,他都嚷嚷着没胃口,吃不下。”
“可真到了开饭的时候,那饭量一点没见少。”
范隐轻轻咳嗽了两声。
赵大立刻会意,直起身子,退后半步,恢复了肃立的姿态。
郭宝昆也察觉到这边的低语结束了,竖起了耳朵,准备听正事。
范隐这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然。
“已经到了两国交界处。”
“根据我收到的消息,最迟明天,就会有好几路人马找上门来。”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
“你们的活儿,也该到了。”
赵大眼神一凛,沉声应道。
“明白。”
郭宝昆却皱起了眉头,一脸狐疑地开口。
“到底是什么人马?”
“总得让我们心里有个数吧。”
“万一对方实力远超我们,那我们岂不是白白去送死?”
他这话虽然说得不客气,倒也实在。
范隐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不紧不慢地说道。
“大概率是三路人马。”
“一路,是来救肖恩的,北奇那位不败战神,上衫虎。”
“另一路,是来杀肖恩的,北奇那位神秘的圣女,海棠垛垛。”
“还有一路,是冲着我来的,咱大庆的九品箭神,燕小艺。”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不过你们不必过于担心,海棠垛垛那一路,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只会是她一个人。”
此言一出,赵大尚能保持镇定,只是呼吸微微急促了些。
郭宝昆却是直接惊呼出声,眼睛都瞪圆了。
“什么?”
“三路人马全是九品高手?”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范隐。
“还都不是普通的九品!”
“你当咱们是什么?大宗师亲卫队吗?”
范隐脸上露出一丝安抚的笑容。
“放轻松些。”
“那三位九品,自然由我来应付。”
“你们的任务,是对付上衫虎和燕小艺带
来的那些手下。”
赵大此时上前一步,语气坚定。
“大人放心。”
“那些虾兵蟹将,尽管交给我们兄弟便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战意。
“不过,大人,其实就算是对上九品,我们兄弟也并非全无一战之力。
郭宝昆闻言,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赵大,满脸的不信。
“我说,你逞什么能啊?”
“那可是九品!一根手指头都能碾死咱们一大片!”
“不怕死也不能这么吹牛吧?”
赵大咧嘴一笑,拍了拍自已厚实的胸膛,发出“嘭嘭”的闷响。
“哎,郭少爷,您还真别不信。”
他伸出右手,竖起一个大拇指,神情颇为自得。
“我们这帮兄弟,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本事,绝对是”
“水准之上!”
范隐适时开口,打断了赵大的自夸,也给了郭宝昆一颗定心丸。
“郭宝昆,你尽管放心。”
“他们都是我大庆身经百战的老兵。”
“我自然不会让他们去做无谓的牺牲。”
郭宝昆的目光从赵大身上移开,狐疑地看向范隐。
“还有你!”
“你保证什么?拿什么保证?”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焦躁,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那可是三个九品啊!你怎么应付?”
“你万一万一你一不小心死了怎么办?”
范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戏谑的笑意。
“哟,郭大公子这是在担心我?”
郭宝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挥了挥手,矢口否认。
“去你的!谁担心你了!”
“我我只是担心你死了,就没人能帮我救我爹出来了!”
范隐也不拆穿他,只是淡淡一笑。
“别担心。”
“这三路人马中,上衫虎的目标是救肖恩,到时候情况不对,大不了把肖恩直接丢给他就是了。”
“海棠垛垛的目标是杀肖恩,到时候看情况,也可以让肖恩‘意外’死在她手里。”
“万一这两路人马撞到了一起,那更好,还能让他们先狗咬狗一阵,给我们争取时间。”
“所以,真正一心一意想要我性命的,其实只有燕小艺那一拨。”
郭宝昆听到这里,眉头微蹙,似乎想到了什么。
“哎,我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
“这燕小艺,可是咱们大庆成名已久的九品箭神,按理说,你跟他应该没什么深仇大恨才对。”
“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非要置你于死地?”
范隐挑了挑眉,反问道。
“你不知道?”
郭宝昆一脸茫然。
“知道什么?”
范隐的语气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燕小艺是长公主的人。”
郭宝昆闻言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啊,对!我想起来了,燕小艺确实是长公主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他点了点头,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新的疑惑浮上心头。
“不对啊。”
“我听说,燕小艺不是早就被调离京城,去了北境边军效力了吗?”
“而且,他所在的边军防区,应该不是沧州这一带吧?”
“他若是为了杀你,私自从防区赶到沧州,这可是擅离职守的大罪,一旦查实,足以让他掉脑袋。”
“更何况,你现在是出使北奇的使团队正使,代表的是大庆的颜面。”
“他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了你,那他自已在大庆也绝对没有立足之地了,长公主也保不住他。”
范隐闻言,嗤笑一声。
“那当然是因为,长公主殿下,她是个疯子。”
“一个做事从来不计后果,全凭喜好来的疯子,这一点,京都上下,众所周知。”
“而燕小艺呢,他是长公主最忠实的舔狗。”
“你觉得,一条疯狗的主人会考虑后果吗?你还指望那条舔狗会比主人更理智?”
郭宝昆听得一愣一愣的,对那个新名词充满了好奇。
“这‘舔狗’是什么意思?”
范隐瞥了他一眼,循循善诱。
“我问你,你养过狗吗?”
郭宝昆点了点头。
“养过几条,都是名贵的品种。”
范隐继续问道。
“那我再问你,那些训练好的狗,是不是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算你打它骂它,它也只会夹着尾巴呜咽几声,绝不敢还口,更不敢龇牙?”
“而你要是心情好了,稍微对它和颜悦色一点,招招手,啧啧两声,那狗是不是又会立刻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伸出舌头舔你的手,讨好你?”
郭宝昆仔细想了想,
点头道。
“是啊,没错。”
“这种训练得服服帖帖的狗,可是价值不菲呢,一般人还真养不起。”
他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似乎在炫耀自已的见识。
此时,一直沉默的赵大突然插了一句嘴,语气带着几分朴实的疑惑。
“咦?这种狗在城里很少见吗?”
“俺们村子里,几乎每家每户养的土狗,不都是这样的吗?主人打骂从不还手,给口吃的就摇尾巴。”
范隐闻言,斜了郭宝昆一眼,对赵大说道。
“你们村里的狗,那是经过自然淘汰的,不听话、敢跟主人龇牙的,要么被打死了,要么被炖了,能活下来的,自然都是温顺的。”
“他一个富家公子哥懂个屁。”
“那些狗贩子,专门挑些看着名贵,实则没经过多少调教的狗,糊弄他们这些只看品相的纨绔子弟,赚昧心钱呢。”
郭宝昆听到范隐把自已和村夫的狗相提并论,还说自已被狗贩子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
他刚要发作,范隐却不给他机会,直接开口堵住了他的话头。
“这种狗的习性,延伸到人身上,用来形容某些特定的人,就是‘舔狗’。”
赵大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哦,末将明白了!”
“大人的意思是,这个词是用来形容一个人对主子极其忠诚,忠心耿耿,堪比忠犬!”
范隐听到赵大这番“深刻”的理解,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他心中暗道:这位老哥的理解能力,还真是别具一格。
这么说起来,燕小艺对长公主,似乎也不完全是后世那种无脑跪舔的“舔狗”。
毕竟,在燕小艺的视角里,长公主李云睿不仅救了他的性命,更是助他突破成为九品箭神,让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卒,一跃成为宫中统领,位高权重。
这份恩情,对燕小艺而言,重如泰山。他的忠诚,更多的是一种知恩图报,以及对强者扭曲的崇拜。
范隐没有去纠正赵大的理解,只是摆了摆手,结束了这个话题。
“行了。”
“细节不必深究,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就行。”
他收敛了脸上的戏谑,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总之,明天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让肖恩暂时脱离使团大队。”
“给那几路人马一个动手的‘良机’。”
“我正好借此机会,搞点事。”
他的目光落在赵大和郭宝昆身上,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们两个,带领手下的人,暗中跟紧我。”
“记住,隐蔽行踪是第一要务,绝对不能被他们提前发现。”
赵大立刻抱拳应道,声音沉稳有力。
“是,大人!属下明白!”
郭宝昆虽然还是一脸不情愿,但见范隐神色认真,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范隐见状,点了点头。
交代完毕,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返回了使团的营地。
赵大和郭宝昆对视一眼,也各自带着心事,转身朝他们自已队伍临时的露宿之处走去。
夜风更凉,远处的篝火明明灭灭,一场暗流涌动的猎杀与反猎杀,即将在黎明破晓时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