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府的夜,静谧无声。
林宛儿的闺房内,烛火的光晕柔和地铺陈开来。
她坐在一副巨大的绣架前,绷紧的白布上,一针一线地勾勒着图案。
那应该是一对鸳鸯,只是绣工实在有些不敢恭维,成品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范贤就坐在旁边,单手撑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
当然,他看的不是刺绣,是人。
“阿嚏——”
一声突兀的喷嚏打破了房内的宁静。
林宛儿歪过头,看向身旁的范贤。
范贤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
“没事儿,就是个喷嚏。”
林宛儿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将绣针小心地别在布上,转过身来正对着范贤。
“你这是感染风寒了?”
“都说了不要大晚上过来,你这吹了夜风。”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了范贤的额头上。
范贤顺势抓住了林宛儿的手,说道:
“哪能啊?”
“我可是八品武者,还不至于。”
林宛儿拍掉他抓上来的手,嗔道:
“别闹。”
“这风寒可不是小事儿。”
范贤却依旧浑不在意地又抓了上来,笑道:
“那也没事儿,有我哥在。”
“风寒还真是小事儿。”
这一次,林宛儿没有再拍掉他的手,只是任由他抓着,轻声说道:
“范大哥的确医术超群,还能制造神药。”
“但你也不能动不动就给范大哥添麻烦啊。”
范贤理直气壮地说道:
“他是我哥,我不麻烦他,还麻烦谁?”
林宛儿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规劝。
“你们是兄弟,有了难处当然能找范大哥帮忙。”
“但我听说,范大哥最近在大力查贪腐,公务繁忙。”
“他这可是为大庆,为百姓奔走呢。”
“你不是还说,他都好几天没回家了吗?”
“还是少给他添些不必要的麻烦为好。”
范贤立刻积极地承认错误,举起另一只手。
“好,都听你的。”
“不给他添麻烦。”
林宛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这样才对嘛。”
她接着说道:
“放手吧,我去给你端碗参茶,喝了暖暖身子。
“免得真的感染风寒。”
范贤像个耍赖的孩子,抓得更紧了。
“不要。”
林宛儿板起脸。
“放手。”
范贤摇头。
“不。”
林宛儿的目光落在他抓着自已的手上,提醒道:
“你刚刚还说不麻烦范大哥的。”
范贤闻言,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林宛儿站起身,伸出手指轻轻拍了拍范贤的头。
“这才对嘛。”
她转身离开房间,去端参茶。
范贤留在原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宛儿这是把我当大宝养呢?”
不一会儿,林宛儿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参茶回来,递到范贤手里。
她又坐回原处,继续与那对看不出模样的鸳鸯作斗争。
范贤捧着茶杯,小口地喝着。
林宛儿忽然问道:
“话说,你和范大哥平时形影不离的。”
“这几天,范大哥劳心劳神地查贪腐,你怎么没去帮忙啊?”
范贤一边喝茶,一边含糊地说道:
“本来想去帮忙的,但他说,这次查贪腐情况有些复杂,最好不要去凑热闹。”
林宛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嗯,查贪腐,确实会牵扯较多。”
“你不去捣乱,也挺好。”
范贤顿时不乐意了,放下了茶杯。
“怎么说得好像我一去就是捣乱呢?”
“他那才是捣乱呢。”
“你是不知道,他抓那些贪官的时候,是怎么抓的。”
“他可是喊着‘jcy,oenthedoor’就暴力破门,说是搜集罪证,结果跟抄家似的。”
林宛儿闻言,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认真地看着他。
“你怎么能这么说范大哥呢?”
“范大哥那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范大哥进京以来,做的每件看上去荒诞不经的事,不都事出有因吗?”
“你给我说你们北奇之旅,范大哥也是做了那么多事,不都是件件用意深远吗?”
范贤被说得一愣,随即点头。
“也对,他从不无的放矢。”
林宛儿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崇敬。
“这才对嘛,范大哥为了你,为了我,为了我们两个,做了那么多,我们要是不体谅他,不支持他,那可就成白眼狼了。”
范贤立刻接话,语气夸张地说道:
“是,是,是,他天下第一好,没有他,我范贤不可能在这里活蹦乱跳。”
“没有他,我范贤也不会有今天的好日子。”
“没有他,我范贤也娶不到宛儿你这样的美娇娘。”
林宛儿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又不正经。”
范贤嘿嘿一笑。
林宛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道:
“听上去,很有气势。”
范贤解释道:“哦,那个啊。”
范贤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重复着。
“是在一种叫英语的语言中,监察院三个字的缩写。”
“后面半句,oenthedoor,是开门的意思。”
“连起来,就是‘监察院,开门’。”
林宛儿恍然大悟。
“是这个意思啊。”
“那这个英语是什么语言啊?”
范贤来了兴致,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个英语,是由二十六个字母组成”
他开始给林宛儿科普起英语的起源,后来甚至扩展到了那句“jcy,oenthedoor”的原型,“fbi,oenthedoor”的由来。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轻轻晃动。
闺房之内,只余下范贤不疾不徐的讲述声,和林宛儿偶尔发出的、充满新奇的低低惊叹。
监察院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
连续数日的雷霆行动,已经将庆皇名单上的大部分人捉拿归案。
剩下的,都是些小鱼小虾,范隐本不打算再亲自出马。
可庆皇亲自给的那六份奏折,点名上那六份奏折的人,范隐还得亲自去。
因为这摆明是冲着他来的。
刑部那个收受贿赂的郎中,被抓时还在小妾的床上睡得正香。
吏部那个卖官的员外郎,则是在酒楼里,被当着一众同僚的面戴上了枷锁。
工部那个贪墨河堤款的,更是直接从自家地窖里挖出了数十万两白银,人赃并获。
过程顺利得有些乏味。
只剩下三个督察院的了。
今日的目标,是都察院的一名御史,方正刚。
监察院门前的石阶下,两队人马整齐肃立。
一队,是监察院一处的,神情冷峻,目光如刀。
另一队,是监察院的抄家专业队,如今配合一处,搜集罪证,实则就是抄家。
范隐站在石阶之上,目光从他们一张张带着倦容却又精神亢奋的脸上扫过。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平静地开口。
“我们的口号是什么?”
下方,几十人齐声怒吼,声震长街。
“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不给贪官留一针一线!”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原始的、朴素的正义感,还有一丝抄家带来的兴奋。
“很好。”
范隐的嘴角微微上扬。
“很有精神。”
“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京城的街道。
百姓们远远地看着,指指点点,脸上是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神情。
监察院的黑衣,已经成了这几日京城里最让人心惊胆战的颜色。
队伍最终停在了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邸前。
门楣上的牌匾,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大字。
“方宅”。
范隐走上前,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他身后的邓梓月等人,已经熟练地捂住了耳朵。
下一刻,那声标志性的、让京城无数官员闻风丧胆的怒吼,再次炸响。
“jcy,oenthedoor!!!”
声音仿佛一道惊雷,在宅邸上空滚过。
紧接着,范隐抬起右脚,干脆利落地踹在了朱红色的木门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门内传来木头断裂的“咔嚓”声,两扇厚重的门板猛地向内弹开。
范隐收回脚,靴底纤尘不染。
门板上,更是连一个浅浅的印记都没有留下。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他身后,早已蓄势待发的两队人马,如虎狼一般,一拥而入,迅速朝着宅院的四面八方散开。
预想中家眷的尖叫,下人的哭喊,都没有出现。
整个方宅,安静得有些诡异。
范隐迈步跨过门槛,眉头微微皱起。
空气里,只有他的人冲进去后带起的风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邓梓月快步来到范隐身边,神色凝重。
“大人,很奇怪。”
“这座宅子里,好像没人了。”
范隐没有说话。
他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灼的气味,钻入了他的鼻腔。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
邓梓月也停了下来,用力抽了抽鼻子。
空气中那股安静压抑的气氛里,确实夹杂着一丝异样的味道。
“好像是纸张燃烧的味道。”
邓梓月脸色一变。
“不好!”
“这个方正刚肯定提前得到了消息,遣散了府中下人,现在正在销毁罪证!”
话音未落,他便循着那股味道传来的方向,急急奔去。
范隐紧随其后。
两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了一处独立的院落。
院子中央,立着一栋两层高的小楼。
那股烧纸的焦糊味,正是从楼上传来的。
二人冲进院里,一抬头,瞳孔便猛地一缩。
只见那小楼二层的屋顶边缘,正蹲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白衣,长发散乱,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御史方正刚。
他的身旁,放着一个黄铜火盆,盆内火光跳动,白烟袅袅。
方正刚的手里,正拿着一本册子,一页一页地撕下,从容不迫地丢进火里。
看到楼下突然出现的范隐和邓梓月,他手上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
随即,他将手中剩下的大半本册子,整个丢进了火盆。
火苗“呼”地一下窜高,瞬间将那些纸张吞噬。
方正刚站起身,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范隐。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解脱,还有一丝疯狂。
他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高喊。
“范隐,你没资格审判我!”
声音在院中回荡,带着一种绝望的尖利。
喊声未绝。
他在邓梓月震惊圆睁的目光中,身体向后一仰,直挺挺地从屋顶边缘坠落。
衣衫在空中猎猎作响。
“啪唧!”
一声骨肉与石板碰撞的、沉闷而又清脆的碎裂声。
鲜血,如同绽开的红莲,瞬间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院中那片青灰色的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