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没有一炷香的功夫,太子的奏折便到了。
是猴公公亲自送来的。
猴公公躬着身子,双手将奏疏举过头顶,步子迈得又轻又稳。
“陛下,是太子殿下上的奏疏。”
庆皇依旧在低头碾磨着那些粉末,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
“给陈院长就行。”
陈平平闻言,赶忙抬起手,轮椅下的手指做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制止动作。
“陛下,这不合规矩。”
庆皇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碾子与石钵碰撞,发出规律的闷响,他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波澜。
“你破坏的规矩还少吗?”
陈平平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收回了手。
“陛下说的都对。”
他从猴公公手中,接过了那封笔迹还没有干透的奏折。
陈平平展开奏折,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仿佛看的只是一张白纸。
他将奏折合上,看向矮桌后那个专注的身影。
“陛下,太子殿下在这封奏疏里说,范隐与范贤兄弟二人,文采惊世,但范隐如今公务繁忙,分身乏术。”
“所以,他举荐范贤,担任此次春闱的主考官。”
庆皇又碾完一堆黄色的粉末,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将其缓缓倒进那只石制的研钵中。
他一边倒,一边开口问道。
“对太子这个举荐,你怎么看?”
陈平平坐在轮椅上,身形稍稍靠后,隐在光线的暗处,声音平稳地传出。
“陛下,臣应该说吗?”
庆皇微微抬眼,一道锐利的视线扫了过来。
“说吧。”
陈平平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了然。
“其实,这不是陛下您的意思吗?”
庆皇这次没有抬头,他正专注地用一根细细的竹签,往研钵中添加着一些黑色的颗粒,动作精准而稳定。
“怎么就是朕的意思了?”
陈平平不疾不徐地解释道。
“陛下您都提示得那么明显了。”
“刚刚太子来,是为范隐求情的。”
“陛下您当着他的面,贬低范隐,拔高范贤。”
“还特意提及了那次两国和谈后的宴会。
“在那次宴会上,二皇子曾提议,让范贤主持此次春闱。”
“太子当时,也附和了。”
“陛下您当时说,谈及春闱为时过早。”
“如今,您在太子面前旧事重提。”
“这用意嘛”
“自然再明显不过。”
庆皇听完,手上的动作停顿了片刻,接着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唉。”
“面对他,朕只能这么明显啊。”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
“不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他就死活听不懂。”
“也不知道他这是真不懂,还是在装不懂。”
庆皇抬起头,目光越过矮桌,落在轮椅上的老人身上。
“陈院长,你觉得呢?”
陈平平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庆皇追问道。
“怎么不说话?”
陈平平微微躬身,姿态谦恭。
“陛下,这太子殿下,臣实在是不该评价。”
“这是大不敬的罪过。”
庆皇的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一股天然的威压。
“朕恕你无罪,畅所欲言。”
陈平平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那老臣就斗胆说几句。”
“如今的几位皇子中,大皇子常年领兵,性格直率,却也心细如尘。”
“二皇子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心机深沉,雄心壮志。”
“三皇子即使年幼,也懂得藏拙,看似单纯,颇有几分大智若愚。”
“太子殿下,身为储君,理应不会看不透陛下的用意。”
“所以老臣斗胆猜测,太子殿下,或许也是在藏拙。”
庆皇的嘴角勾起,那弧度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唉,一个个的,都收敛锋芒。”
“一点都不知道,朕到底想要他们怎样。”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书房的墙壁。
“你看,范隐这孩子,就不一样。”
“朕什么都不用说。”
“他就知道该做什么。”
“特别是上次,他自荐出使北奇。”
“朕都怀疑,这孩子是不是会读心。”
“这次也一样,那么明显的陷阱,朕才刚挖好,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往里跳。
陈平平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平稳而有力。
“陛下,这范隐和诸位皇子,不一样啊。”
庆皇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他猛地抬起头,视线如利剑般直刺陈平平。
“他怎么就不一样了?”
陈平平的语气依旧平稳,仿佛没有感受到那目光中蕴含的巨大压力。
“皇子是皇子,范隐是臣子。”
“范隐始终知道自已的定位,他一直恪守本分,丝毫不敢逾越。”
“这次他义无反顾地跳进坑里,也是因为这孩子相信陛下。”
“他相信,陛下您不会真的害他。”
庆皇听了这话,眼神中的锋芒缓缓收敛,他重新低下头,继续鼓捣着他的药粉。
“你说的也对。”
“这孩子,终归还只是个臣子。”
“办起事来,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拳打这个,脚踢那个,实则还是束手束脚。”
“这次说要反贪腐,结果呢,抓的都是些小鱼小虾。”
“一条真正的大鱼都没捞到。”
“就追回了七百多万两银子。”
陈平平立刻接话,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郑重。
“陛下,七百万两,已经不少了。”
“都够北伐好几次了。”
庆皇哼了一声,语气中透着不屑。
“七百万两是不少,可这些钱,原本就该用在国计民生上。”
“朕也不能都拿去打仗。”
“就像工部那个贪污修建水利的工程款,导致工程延误,当地又遭了灾。”
“最后,朕还得花更多的钱去救灾,去重新修建。”
陈平平说道。
“陛下您也不必太过操劳,二殿下不就体谅陛下,听闻江北灾情,便自筹钱粮,前往江北赈灾了嘛。”
庆皇又是叹了口气。
“老二那是体谅朕吗?”
“他那就是怕朕处罚他,想将功赎罪罢了。”
“用的钱,还不是他走私得来的。”
他话锋一转。
“不过,此事也是范隐提议的。”
“要是没范隐提议,老二估计只会死不承认。”
“说起来,这孩子处理起家里的关系来,也是得心应手。”
“朕听说,他到京城第一天,就拿捏住了范建那个不成器的三子。”
“还说服了原本对他有敌意的林柳汝雨,跟他站在一处,帮着范贤争夺内帑。”
庆皇的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彩,带着几分探究。
“你说,如果他要是一直在京城,从小就跟太子、老二他们一起长大。”
“太子和老二,会不会跟如今有些不一样?”
陈平平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陛下,这孩子,其实不喜欢身居高位。”
“他很怕麻烦的。”
“要不是在他小时候,臣硬塞给他监察院的提刑司令牌。”
“要不是这孩子看不惯民生疾苦。”
“要不是陛下您需要他。”
“这孩子,是打死也不会想着接手老臣这个处处是麻烦的监察院。”
庆皇似乎有些不甘心,语气中带着一丝固执。
“不一定,万一这孩子就是喜欢呢?”
陈平平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有些苦涩。
“陛下。”
“您刚刚还教训范健说,做父母的,要懂得放手,让孩子,自已去做选择。”
庆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能一样吗?”
“臣子是臣子,皇子是皇子。”
“肩上担的担子不一样。”
陈平平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差不多嘛。”
“于太子而言,其他的皇子,不也同样是臣子吗?”
这句话一出口,御书房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庆皇手中药碾子与研钵碰撞的轻微声响,戛然而止。
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庆皇皱着眉,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老东西,你真是越来越胆大了。”
“比范健还放肆。”
“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陈平平坐在轮椅上,缓缓抬起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深深躬下身子。
“臣有罪。”
空气仿佛凝滞了。
过了好几个呼吸,庆皇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只是那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什么情绪。
“算了,是朕恕你无罪,让你畅所欲言的。”
“你待这孩子如亲子侄,自然处处向着他说话。”
陈平平直起身子,声音恭敬。
“谢陛下体谅。”
庆皇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行了,到此为止吧。”
“再说下去,还不知道你这老东西嘴里,能蹦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朕怕一个不小心,就下令砍了你。”
陈平平再次躬身。
“谢陛下不杀之恩。”
庆皇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个老狗,最近也是越来越放肆了。”
“专门跟范健学的?故意来气朕?”
陈平平脸上露出苦笑。
“哪里啊。”
“臣是看到了范隐这孩子越来越好,越来越成熟,有了他来继承监察院,老臣这心里就踏实了。”
“肩上的担子一松,人,自然就懈怠了些。”
庆皇哼了一声。
“别懈怠。”
“该你干的事儿,还多着呢。”
陈平平立刻正色,躬身行礼。
“臣遵旨。”
庆皇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找回了掌控一切的感觉。
“帮朕传个旨吧。”
“封范贤为四品居中郎,监督此次春闱糊名、抄录一应事宜。”
陈平平再次行礼。
“臣,遵旨。”
庆皇说完,将手中的药碾子轻轻放下。
他拿起石盖,盖上了研钵。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盖子上,轻轻一戳。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在御书房内炸开。
一团炽热的白光从研钵中猛地爆出,瞬间照亮了房内每一个角落。
狂暴的气浪以矮桌为中心,向四周席卷而去,桌案上的文书奏折被掀得漫天飞舞,如雪片般纷扬。
浓重的黑烟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弥漫开来。
“轰隆!”
御书房前面走廊中,两边身着重甲的侍卫手持长刀冲了进来,神色紧张地护在门口。
轮椅上的陈平平抬起袖子,掩住口鼻,另一只手一拉轮椅的轮子,轮椅往后划了好一段距离。
烟尘之中,庆皇的身影依旧端坐在原处。
他的脸上、发间,满是黑色的烟灰,一身洁白的常服也变得灰扑扑的,狼狈不堪。
可他的嘴角,却缓缓咧开一个弧度,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癫狂,一丝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