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隐抬手,制止了叶留云的动作。
“等等。”
叶留云的脚步停下,他回过头,眉宇间带着一丝疑惑。
“小子,还有事?”
范隐的声音依旧虚弱,但话语却清晰无比。
“这人是五竺叔杀的。”
“理应留下。”
叶留云闻言,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笑意。
“老夫知道你们都对这具尸体感兴趣。”
“老夫也是如此。”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真正能得到这具尸体的,是那个人。”
范隐的眼神微微一凝。
“哦?”
“那要是我非要把这具尸体留下呢?”
叶留云回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凭什么呢?”
范隐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五竺,却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可阁楼前那片刚刚被风暴洗礼过的空地上,气氛瞬间变得沉重。
叶留云看着五竺,脸上的笑意淡去,神情里多了一丝难缠的意味。
他不是害怕,而是感觉到了麻烦。
“只凭一个黑瞎子,可不够。”
叶留云的目光重新落回范隐身上。
“要是你小子恢复过来,还好说。”
“一个大宗师战力,一个所谓的半步大宗师,确实能与老夫周旋一二。”
“但是,你小子如今可是重伤。”
“而我这边,除了老夫外”
叶留云的话音未落。
阁楼后方那片狼藉的树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骚动。
数十道身影从林中阴影处缓步走出。
他们身披厚重的黑色甲胄,气息雄浑,手中紧握着寒光闪闪的弓弩。
范贤的目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那些人的腰间,都挂着一个黑色的、拳头大小的铁疙瘩。
【我靠!】
【那是手榴弹?!】
范贤脑中轰然炸响,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还有穿越者?而且还把手榴弹给造出来了?】
他猛地扭头,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向范隐,眼神里全是询问。
范隐对着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范贤倒吸一口凉气,好像和范隐有关。
范隐则发出一声轻叹,脸上挂着一丝哭笑不得的自嘲。
“好家伙。”
“没想到,我献上去的东西,现在要来对付我了。”
叶留云闻言,露出一丝困惑。
“什么东西?”
“那些人身上,有你献上的东西?”
他随即又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算了。”
“不重要。”
“反正这具尸体,你们是留不下了。”
范隐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份凝重和对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赖的笑容。
“看上去也是。”
“那叶先生,能不能给点补偿?”
叶留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
“那个人算计你,你去找那个人要补偿啊。”
“老夫也只是受人所托而已。”
“找老夫作甚?”
范隐捂着胸口,又咳出一口血,脸色更白了几分。
“别这么说啊,叶先生。”
“小子如今,可是被您打成重伤的。”
他指了指一旁的范贤,又指了指山下的方向。
“我弟,还有那个刚刚走的谢币安,都能作证。”
“要是我直接往上禀报,就说您老想借机杀我”
“您老该怎么办?”
叶留云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小子!”
范隐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哎,叶先生。”
“小子要的也不多。”
“您老把您的流云散手,教给小子就行。”
叶留云听到此话,彻底愣住了。
“老夫的流云散手?”
他上下打量着范隐,眼神古怪。
“你小子天纵奇才,教给你,也不是不行。”
“就是刚刚交手时,老夫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你说的是什么‘太虚剑气’。”
“你真气化形的,也确实是一把剑。”
“你走的,应该是剑道。”
“与其要老夫的流云散手,不如老夫将前半辈子的剑道心得教给你,更好。”
范隐却连连摇头。
“不用不用。”
“剑道方面,小子将来有机会,还是想找四顾剑要他的剑法来瞧瞧。”
叶留云闻言,嘴角抽了抽。
“你小子”
他叹了口气,竟是没再反驳。
“哎,算了。”
“剑道上,老夫确实不如他。”
“不过,你小子要老夫的流云散手做什么?”
“老夫的流云散手,对于九品及以下的武者,确实能让他们更近一步。”
“但是你小子已经走出自已的路了,就差临门一脚。”
“这时候再转修其他法门,小心走火入魔。”
范隐一脸坦诚。
“不会不会。”
“我觉得自已没有一步跨过去,就是因为见识得不够多。”
“要叶先生的流云散手,仅供参考。”
叶留云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花来。
最终,他放弃了。
他只是从袖中一甩。
一本线装的陈旧册子,便化作一道残影,不偏不倚地落入范隐怀中。
“别外传。”
范隐在范贤的搀扶下,挣扎着站直身体,对着叶留un深施一礼。
“多谢叶先生。”
叶留云没有再看他,转身迈步。
那几十个披甲之人中,走出两人,抬着一副担架,将地上那具流淌着金色液体的尸体抬起。
很快,这群人便抬着担架,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树林之中,失去了踪影。
叶留云的身影,也在一转眼间,消失不见。
阁楼前,又恢复了寂静。
范贤还搀扶着范隐,一脸戒备地看着四周。
突然,他感觉手臂一轻。
范隐抽出了被他搀扶的手臂,直起了那原本佝偻的腰。
他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身形站得笔直,恢复了往日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重伤的样子。
“哎,如果能留下那具‘尸体’就好了。”
范隐看着那片树林,语气里满是遗憾。
“五竺叔你要是以后缺胳膊少腿了,还能换上。”
范贤再次惊愕地看向范隐,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去”
一直沉默的五竺,只是淡淡地留下一句。
“用不着。”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化作一道黑影,几个起落,消失在远方。
范隐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噼啪的轻响。
“别我去了。”
“走了。”
说着,他便当先一步,朝着山下走去。
范贤愣在原地,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跑了几步跟上。
“喂,到底怎么回事儿?”
山路上,范隐的声音悠悠传来。
“那个流着金血,死了的人,就是神庙使者。”
“神庙为了阻止我传播‘先进技术’,就派他来杀我。”
“而庆皇呢,知道了这件事,就借此谋划了一番。”
“让叶留云来这里,表面上是配合神庙使者围杀我。”
“但实际上,是为了解决掉这个神庙使者,看看这东西到底能不能被杀死。”
“至于他为什么想看神庙使者能不能被杀死”
范隐笑了笑。
“大概是想谋求神庙的力量,好一统天下,又怕神庙从中作梗吧。”
“就是这么简单。”
“当然,我事先也不知道。”
范贤听得一愣一愣的,又追问道。
“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怎么看出叶留云不是来杀你的?”
“刚刚你在那里说的那些理由,有点太牵强了。”
范隐的脚步没有停。
“没错。”
“我真正确信叶留云不是被庆皇派来杀我的,只有一个原因。”
“陈院长,没有提醒我。”
范贤一怔。
“陈院长?”
“没错。”
范隐的语气很肯定。
“我们两个在陈院长心中的重要程度,可能超出了你的想象。”
“而且,他对庆皇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比庆皇本人还了解他自已。”
“庆皇要是真想杀我,陈院长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不来提醒我。”
范贤问道:
“那昨天的消息?”
“那就是长公主派人跟叶留云接触过,以及叶留云要来江北的消息。”
“要是陈院长真想提醒我庆皇要动手,绝不会这么简单。”
范贤低头沉思着,点了点头。
“嗯。”
“那那个神庙使者,怎么和五竺叔有点相似?”
范隐瞥了他一眼。
“答案你不是很清楚吗?”
“五竺叔曾经也是神庙使者的一员。”
“只不过,思维方式不同。”
“那些神庙使者依旧听命于神庙,而五竺叔,很久以前,就守护在咱娘身边。”
“如今,又守着咱们。”
范贤心头巨震。
五竺叔,也是神庙使者?
怪不得,他不死不老,还武功超强。
“那五竺叔是觉醒了自我意识?”
“大概率是吧。”
范贤又问:
“那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刚刚还在那儿演戏,明明一点事都没有,还装作重伤。”
范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隐藏实力。”
“扮猪吃老虎喽。”
“叶留云说得不错,大宗师之间,亦有差距。”
范贤的眼睛亮了。
“你是真的突破大宗师了?”
范隐没有回应。
此时,两人已经来到了山脚下。
范隐的身形,又毫无征兆地晃了晃,脸色再次变得苍白,重新变成了那副重伤在身的样子。
王七年和邓梓月正带着一队监察院的人,守在下山的路口。
看到两人下来,立刻迎了上来。
“大人!大人!”
王七年一脸焦急地冲在最前头。
“您总算下山了!”
“哎呦,范隐大人,您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山上刚刚那动静是怎么回事?那副惊天动地的景象,不会是叶留云大宗师出手了吧?”
“您老没事儿吧?”
王七年一边说,一边紧张地打量着范隐。
范隐虚弱地咳嗽了两声。
“我确实和叶留云过了两招。”
“没打过。”
王七年顿时急了。
“什么?!”
“您和大宗师交手了?叶留云真是来杀您的?”
“您没事儿吧?”
范隐摆了摆手。
“能有什么事儿?反正死不了。”
“叶留云也已经走了。”
一旁的邓梓月,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已是涨得通红。
他往前踏出一步,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
“岂有此理!”
邓梓月的声音压抑着,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大宗师又如何?”
他的音量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百折不挠的刚直之气。
“大宗师就能无视大庆律法,随意对我监察院的提刑司大人下此重手?”
他指着范隐胸前那片已经凝固成暗黑色的血迹,眼眶都有些发红。
“大人乃大庆栋梁,立功无数。”
“来江北便遭此横祸!”
“这已不是针对大人您一人,这是在践踏我们整个监察院的尊严!”
“此事若就此罢休,我监察院颜面何存!”
邓梓月越说越激动,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属下这就回院,禀明陈院长!”
“就算他叶留云是天上的神仙,我监察院也要去天上捅个窟窿,问问他究竟是何道理!”
“王兄!你我这就调集江北当地监察院同僚,封锁江北,定要为大人讨个说法!”
王七年听到这话,吓得脸都白了。
他一把死死拽住邓梓月的衣袖,整个人都快贴了上去。
“我的邓大人,我的好大人呐!”
王七年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
“您小点声!小点声行不行!”
他惊恐地回头望了一眼山上,仿佛那谪仙般的身影随时会再次飘落下来。
“那可是大宗师!”
王七年几乎是把这五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不是咱们在京城见过的那些个纨绔,也不是咱们在院里捉过的那些贪官污吏!”
“是能一步踏平一座楼,一剑斩断一条江的活神仙啊!”
王七年急得直跺脚,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
“您调集人手?您把整个监察院的人都调来,够人家塞牙缝的吗?”
“还讨个说法?咱们拿什么去讨?拿咱们的脖子够不够硬吗?”
邓梓月被他这副样子气得不轻,用力一甩胳膊。
“王七年!你怎能如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已威风!”
“我监察院立院之本,便是监察天下,不畏强权!如今怎能在一位大宗师面前就软了骨头!”
王七年被他甩得一个趔趄,却又赶紧扑了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这不是骨头软不软的事!这是送死!纯粹是去送死您懂不懂?”
他指着范隐,声音里满是后怕。
“范隐大人能从大宗师手底下捡回一条命,这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是天大的幸事了!”
“您可千万别再节外生枝,把咱们这点家底全搭进去啊!”
“行了。”
范隐打断了他们。
“叶留云不是来杀我的。”
“人家真是来旅游的,只是我非要缠着他打了一架。”
“造成的破坏有点大,你们上去善后一下。”
“我先回去休息休息。”
王七年和邓梓月这才安静下来,对视一眼,眼神惊讶中带着困惑。
接着连忙躬身领命,带着人匆匆上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