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二皇子李承择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相对简便的常服,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径直走向范隐。
“范兄,一切可还妥当?”
他关切地上下打量着范隐。
“昨日听闻范兄与叶先生切磋,竟受了伤,我这心里,一直惦念着。”
他随即侧过身,指着身后一辆装饰华美,内里铺着厚厚软垫的宽大马车。
“回京路途遥远,范兄身子不便,不如与我同乘一车?”
“我那车里备了些安神的熏香,也更平稳些,对范兄养伤有好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范隐睁开眼,对着李承择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多谢殿下美意。”
“只是,我还是习惯与家人待在一起。”
他指了指自已身后那辆再普通不过的马车。
“就不叨扰殿下了。”
李承择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但他很快便恢复如常,大度地摆了摆手。
“无妨,是我想得不周。”
“既然如此,我们便启程吧。”
车队缓缓驶出小院,汇入长街。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咯噔”声。
街道两旁的百姓依旧对着天空指指点点,议论着昨日的神迹。
然而,当二皇子那辆华美的马车出现在街口时,人群的骚动方向却变了。
“是二殿下的车驾!”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原本还在看天的百姓,竟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汇聚到了车队之上。
街道两旁,忽然涌出更多的人。
他们自发地站到路边,对着车队的方向指指点点,脸上没有了对神迹的敬畏,反而多了一种亲近与感激。
“二殿下要走了!”
“殿下千岁!多谢殿下前来救灾,救我江北百姓于水火!”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竟在路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声音洪亮。
“殿下仁德!若非殿下,我这一家老小,怕是早就饿死街头了!”
有了第一个,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转眼间,街道两旁跪倒了一片。
更有商贩捧着果篮,孩童拿着野花,试图冲上前去,却被护卫们拦住。
马车内,李承择猛地掀开了车帘。
他看着窗外那一张张真挚而激动的脸,听着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呼喊,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来江北,本是父皇的命令,是戴罪立功。
赈灾放粮,也是范隐的指点,是为了平息事端。
他从未想过,自已会得到这样的拥戴。
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情绪,从他胸口升起,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算计与伪装。
李承择的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站起身,探出半个身子,对着窗外的百姓,用力地挥了挥手。
脸上的笑容,不再是往日那种礼节性的弧度,而是发自内心的灿烂。
不远处,范隐的马车里。
范贤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幕。
“二皇子这次可不仅将功赎了罪,还得了这民心。”
“上位的可能大了不少啊。”
范隐依旧靠在软垫上,连眼睛都没睁开。
“希望二皇子经此一遭,能成长些。”
车队在万民相送的盛景中,缓缓驶出了定江城。
一路向北,官道平坦。
最初的几天,行程风平浪静,没有遇到任何波折。
这天午后,车队在一片稀疏的林边停下,埋锅造饭,稍作休整。
王七年正指挥着监察院的人手布置警戒,一声清越的鸽哨,自高空传来。
他抬头一看,一只灰色的信鸽正盘旋而下,精准地落向他的手臂。
王七年熟练地取下鸽子腿上的信管,倒出一卷小小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只扫了一眼。
下一瞬,王七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那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一旁的邓梓月察觉到他的异样,走了过来。
“王兄,怎么了?”
邓梓月俯身,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
王七年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只是呆呆地站着。
邓梓月眉头紧锁,也看清了纸条上的内容,他的身体同样僵住。
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用一种极低的声音问道。
“这消息是真的吗?”
王七年这才如梦初醒,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怎么知道”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条重新卷好,塞回信管里,然后揣进怀中。
他看了一眼邓梓月,两人交换了一个充满困惑与凝重的眼神。
王七年没有再多言,只是压低了身形,带着一种近乎鬼祟的神秘感,快步朝着范隐的马车走去。
范隐正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似乎已经睡着了。
王七年凑到车窗边,压着嗓子,用气音喊道。
“大人!大人!”
范隐的眼皮动了动,脸上露出一丝不耐。
王七年也顾不上礼数,将那张纸条从怀里掏出,双手奉上。
范隐接过,随意地瞥了一眼。
然后,他便将纸条递还给王七年。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仿佛看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而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饭馆菜单。
王七年看着范隐那平静到过分的脸,彻底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
“大人您您知道?”
范隐淡淡地开口。
“不重要。”
他重新闭上眼睛,身子往软垫上靠了靠。
“休息好了就继续赶路。”
“之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王七年拿着那张仿佛烫手山芋的纸条,呆立在车窗外,脑中一片空白。
邓梓月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投向那辆安静得过分的马车。
他们没有再说话。
但一个共同的念头,却清晰地浮现在两人的心头。
【大人他,肯定早就知道了。】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车队行进在官道上,接下来的几日,出乎意料地平静。
再无波澜。
今日,范隐一整天都待在马车里,膝上摊着一张舆图,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
范四哲凑了过来,满脸都是疑惑。
“大哥,你看这地图做什么?”
“咱们照着来时的路回去不就行了?”
“难不成你还有别的事要做?”
旁边的范若若轻轻用手肘碰了碰他,示意他不要打扰。
范隐没有回答,只是掀开车窗的帘子,目光投向前方。
官道尽头,出现了一个分岔路口。
他收起地图,身子向后靠在软垫上。
“确实有些事。”
“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回京了。”
“我走另一条路,顺道办些事。”
“你们跟着大皇子他们回京就好。”
范若若闻言,温顺地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范隐便起身,干脆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另一辆马车上,范闲正与林婉儿依偎在一起,说着悄悄话,气氛正好。
“咚、咚、咚。”
车厢壁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范闲拉开车窗,外面站着的正是范隐。
“跟我走。”
范隐言简意赅。
“咱们走另一条路,顺道去办点事。”
范闲愣了一下。
“啊?”
“办事?”
“要多久?会不会耽误日子?”
“顺道的事。”
范隐的语气很平淡。
“最多比宛儿他们晚一天到京城。”
“哦”
范闲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放下了车帘。
车厢里,他与林婉儿低声说了几句,便也下了车。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走向车队后方,北齐大公主的车驾所在。
经过这一趟“婚前旅行”,大皇子与北齐大公主的关系确实亲近了不少。
大皇子骑着马,与公主的车驾并行了一路,两人隔着车窗,一直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范隐与范闲上前,向大皇子说明了情况。
“我们要暂时离队去办些事,若若、四辙还有婉儿,就要劳烦殿下多加照料了。”
大皇子闻言,爽朗一笑。
“当然。”
“宛儿是本王的表妹,自然要照料。”
“范小姐和四哲公子,也尽管交给我。”
他随即问道。
“是什么事?可需要本王帮忙?”
“监察院的公务。”
范隐的回答滴水不漏。
“不便与殿下言说。”
“是极。”
大皇子立刻点头。
“父皇有令,皇室不得插手监察院事宜。”
他说着,便招手呼来两名亲兵,让他们牵了两匹骏马过来,借给范隐与范闲。
兄弟二人翻身上马,对着大皇子拱手道谢。
车窗的帘子被掀开,北齐大公主探出头来,也向二人告别。
大皇子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
“公主似乎与范家兄弟很是相熟?”
北齐大公主闻言,脸上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范大人范隐,是我北齐陛下亲封的帝师,虽是庆人,但也算我半个娘家人。”
她说完,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赶忙解释。
“殿下你可别误会”
“我只是只是”
大皇子看着她急于解释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本王没有误会。”
“那就好,那就好。”
北齐大公主松了口气。
“若是因为我,影响了两国邦交,那我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大皇子只是看着她,笑着,没有说话。
另一边,范隐与范闲策马前行,并未跑远,经过二皇子车驾时放慢了速度。
车帘猛地被掀开,二皇子探出头来。
“范兄,范贤,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范隐再次用那套说辞简单解释了一遍。
二皇子的脸色却变了。
“可否带上我等同行?”
自从见识了范隐与叶留云那毁天灭地的一战后,二皇子就觉得这世界处处充满了危险。
在他看来,只有待在范隐这个怪物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监察院办案,不能带外人随行。”
范隐直接拒绝。
二皇子却急了。
“是不是是不是我们车队被人盯上了?”
“你们这是要独自逃命?”
“范兄,你可不能丢下我啊!你答应过会保我一命的!”
范隐的额角跳了跳。
“你想多了。”
“我只是有事要办。”
“而且,是我要走的路比较危险。”
二皇子听到这话,当即愣住了。
他看着范隐那张平静的脸,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范隐不是会抛下自已弟妹和心上人独自逃命的人。
他可是敢拿自已的命去试探大宗师深浅的疯子。
他现在离队,绝不是逃命。
他这是又有危险盯上他了。
他这是要独自一人,去引开那些未知的危险!
他太善良了!
一瞬间,二皇子看着范隐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敬佩,眼眶竟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范隐和范贤只看到二皇子的眼圈,突然就红了,泪水在里面打着转。
范贤一脸莫名其妙。
“二殿下,我们就是走不同的路回京城。”
“又不是生离死别,您不用这么激动吧?”
二皇子的嘴唇颤抖着,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二位珍重。”
范隐和范贤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最后看了他一眼,策马转身,朝着另一条岔路疾驰而去。
二皇子依旧站在车辕上,痴痴地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为他驾车的谢必安,终于忍不住开口。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这一路都心神不宁的。”
“范家兄弟离队,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您的反应是不是太大了些?”
二皇子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自已这位曾经引以为傲的护卫。
谢必安的忠心,他从不怀疑。
办事的能力,也是顶尖。
可如今再看,总觉得那八品的实力,有些不够看了。
“必安。”
二皇子忽然问道。
“你什么时候能突破大宗师?”
谢必安闻言一窒,随即苦笑起来。
“殿下,大宗师之境,如天上神龙,岂是凡人可以揣测。”
“昨日您也亲眼所见,那引动天地之威的手段,已非人力所能及,我辈武人,能窥其一角已是毕生之幸,又怎敢奢望”
“可范隐就能。”
二皇子打断了他。
“他就能与大宗师过招,还成了那个什么半步宗师。”
“距离真正的大宗师,只差一步之遥。”
谢必安脸上的苦笑,彻底僵住。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