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皇宫的重重殿宇彻底浸透。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爆响。
庆皇盘坐在御榻之上,手中拿着一本奏折,目光沉静,看不出喜怒。
一阵细微而规律的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沉寂。
猴公公推着轮椅,缓缓步入殿中。
轮椅上坐着的,正是监察院院长,陈平平。
猴公公小心地将轮椅停在距离御塌数米远的地方,然后便躬身侍立在陈平平身侧,眼观鼻,鼻观心。
“臣,参见陛下。”
陈平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一丝病态的虚弱。
庆皇的目光从奏折上抬起,随意地挥了挥手。
猴公公会意,无声地躬身后退,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御书房厚重的门后。
殿内,再次只剩下君臣二人。
陈平平从身侧拿起一本被封得严严实实的奏折,双手奉上。
“陛下,江北的消息,传回来了。”
庆皇闻言,终于抬起了头。
他将手里的奏折随手扔在面前的矮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让陈平平呈上来,而是自已下了御塌,趿上鞋履。
他亲自上前,从陈平平手中接过了那本奏折。
庆皇一边拆着火漆,一边开口问道。
“这么快?”
陈平平答道。
“消息是昨日从江北发出的。
“此次消息绝密,并未动用信鸽,而是八百里加急。”
“按理说,最快也要明日才能到京。”
“只是凑巧,范隐那孩子弄出的电报机,已经研制成功。”
“工部与监察院联手,正在向我大庆各处要地部署,今日,恰好将线路铺设到了消息传递途中的一个驿站。”
“驿站的人便试着用了一下。”
“于是,京中的监察院总部,即刻便收到了消息。”
庆皇脸上的神情,瞬间被一种混杂着惊奇与欣喜的复杂情绪所占据。
“当真如此之快?”
“是的,陛下。”
陈平平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感慨。
“若是刨去加解密文的时间,可以说,是瞬息而至。”
“善!”
庆皇的脸上绽开一个许久未见的笑容。
“大善!”
“陈平平,你监察院,又为我大庆立下一桩奇功。”
陈平平微微垂首。
“陛下谬赞,老奴不敢居功。”
“这都是范隐那孩子的功劳,老奴只是坐享其成罢了。”
庆皇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
“那孩子,总是能给朕带来些惊喜。”
他心情颇好地翻开了手中的奏折,细细查阅起来。
然而,不过片刻。
庆皇脸上的笑意便缓缓凝固,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阴沉。
啪!
一声脆响。
那份刚刚还被他视若珍宝的奏折,被他狠狠地拍在了御塌的矮桌上。
“叶留云!”
庆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头发颤的寒意。
“他真是好大的胆子!”
“范隐此行,只是诱饵。”
“朕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保全范隐的性命,让计划顺利进行。”
“这个老东西,居然敢真的对范隐动手!”
庆皇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这是想干什么?”
“知道范隐的身世,还敢如此下重手,连天地异象都引了出来。”
“这是在向朕表达不满?”
“还是在威胁朕?”
陈平平见状,连忙开口劝解。
“陛下,息怒,息怒啊。”
庆皇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直视着陈平平。
“你劝朕息怒?”
“你可是待范隐视若亲子侄。”
“叶留云这次,可是真的动了杀心,那是大宗师毫无保留的一击!”
陈平平依旧保持着那份镇定,缓缓开口。
“陛下,消息上说,叶留云最初是借口让范隐准备后事,以拖延时间,确保目标能顺利入彀。”
“是范隐自已,不愿就这般多活一天。”
“是他主动邀叶留云出手,想借这生死一线,置之死地而后生,寻求突破。”
“而且,叶留云自始至终,也只出了一剑。”
“范隐,也确实接下了那一剑。”
“之后,叶留云便再未出手。”
庆皇听完,胸口的起伏渐渐平息。
他眼中的怒火并未消散,只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重新坐回御榻,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
“这孩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
“也真是倔强。”
“明明可以借机拖延,甚至脱身,却非要向死而生。”
陈平平接口道。
“是,这孩子的性子,确实倔强。”
“但换个说法,也可以说是坚韧不拔,不屈不挠。”
“颇有陛下当年的风范。”
庆皇闻言,竟是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在绝境之中,寻觅生机,于不可能处,创造可能。”
“确实,与朕当年有几分相似。”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
庆皇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份奏折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孩子,当真接下了叶留云全力一剑?”
“奏折上说,他自称只是什么半步大宗师。”
“你觉得,他是不是在隐藏实力?”
“他,是不是已经突破了?”
陈平平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他摇了摇头。
“老奴已经残疾很久,不再练武,对此中境界,实在不甚了了。”
他沉吟片刻,又继续说道。
“不过,在老奴看来,范隐那孩子,若是真的突破了大宗师,于我大庆而言,乃是天大的好事。”
庆皇挑了挑眉。
“哦?”
陈平平缓缓道。
“于私,老奴确实视那两个孩子如子侄,他们能有出息,老奴心中欢喜。”
“于公,我大庆若能多出一位大宗师,还是一位如此年轻,潜力无限的大宗师。”
“陛下您一统天下的大业,便指日可待。”
庆皇的目光变得幽深。
“是啊。”
他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北奇,若不是有苦何那个老秃驴护着,当年你谋划的那场内乱,又岂会功败垂成。”
“东一城,若不是有思古剑那个疯子守着,又岂能在我大庆疆域之内,独成一国。”
“这天下,终究是要看谁的拳头更大。”
“范隐这孩子若能成宗师,于国而言,确实是利远大于弊。”
陈平平又补充道。
“而且,明日路上之危,他也能更加从容应对。”
庆皇听到此话,脸上却露出了一丝不以为然的冷笑。
“那小子连大宗师的一剑都能接下。”
“明日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于他而言,最多也就像是挠痒痒罢了。”
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折,眼神玩味。
“就让他们去吧。”
“也正好让朕看看,这满朝文武,究竟还有多少人,心里记挂着二十年前的事。”
御书房外,夜风拂过宫墙,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又悄然落下。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