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公公那一声尖锐的“摆驾”,像是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声音尚未散尽,人,就已经动了。
庆皇没有等。
他没有等那十六人抬的御辇,也没有等那群环绕簇拥的太监侍卫。
他就这么拽着范隐的手臂,大步流星,走下亭台,穿过书房,向着皇城深处走去。
那只手,温热。
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力道却大得惊人,像一只铁箍,不容范隐有半分挣脱的余地。
龙袍的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明黄色的身影如一道闪电,劈开了宫城内那沉闷压抑的空气。
范隐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脚步有些凌乱。
他一个臣子,竟被皇帝,拉着在宫里疾走。
这画面,荒诞到了极点。
御书房内,那些刚刚正在收拾画卷的小太监,此刻彻底僵成了木雕。
画卷都掉在了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一声。
那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清晰得如同惊雷。
可没人敢去捡。
他们只是跪伏在地,额头死死地贴着冰凉的金砖,身体控制不住地筛糠。
庆皇目不斜视,步履不停。
他拉着范隐,就这样走出了御书房,踏入了那条通往后宫的宽阔甬道。
阳光正好。
琉璃瓦反射着金色的光辉,映照着朱红的宫墙,一切都显得庄严而肃穆。
然而,这庄严,在下一刻被彻底撕碎。
甬道两侧,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禁军侍卫,几乎在看到那抹明黄身影的瞬间,瞳孔齐齐收缩。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握紧手中的长戈,单膝跪地。
甲胄与地面碰撞,发出一片沉闷而杂乱的“铿锵”声。
“恭送陛下!”
山呼海啸般的行礼声,却因为过于仓促,显得有些参差不齐。
这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锐士,此刻脸上的表情,是全然的震惊与茫然。
他们的陛下,那个永远端坐于龙椅之上,或是缓行于御辇之中的天子,竟然在宫中疾走?
甚至,还亲手拉着一个人。
一个臣子。
宫点就在不远处的一座角楼上。
他本是在巡视防务,却被那阵突如其来的甲胄碰撞声惊动。
他皱着眉向下望去。
只一眼,他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下一刻,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单膝跪下,头颅深深垂低。
身为禁军统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那不是押解。
陛下的脸上没有怒意。
那不是赏赐。
范隐的脸上满是错愕。
那是一种无法用君臣礼法规矩来衡量的姿态。
一种亲近到令人恐惧的姿态。
宫点的指节,无声地攥紧,骨节根根泛白。
他想起了想起了京中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
原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这一幕,比任何一道圣旨,都更具分量。
它像一个无声的宣告,在告诉这宫里所有的人,范隐,是不一样的。
这天下,要变了。
庆皇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拉着范隐,穿过了这片由甲胄与兵戈组成的跪伏的海洋。
所过之处,宫女太监们早已跪了一地,头埋得比尘埃还低,连呼吸都仿佛要停止。
洪竺也在其中。
他正领着两个小太监,给一排盆栽浇水。
当那阵急促的脚步声与甲胄声传来时,他甚至来不及放下手中的水瓢,便立刻跪倒在地。
他不敢抬头。
在这座宫城里,好奇心,是催命的毒药。
可当那两个身影从他身旁走过时,他还是没忍住,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
是陛下。
还有范隐大人!
洪竺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看到陛下那只抓着范隐手臂的手,看到范大人那身在风中飘动的提刑司官服。
一股混杂着惊骇、狂喜与深深不安的复杂情绪,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比宫点想的更简单,也更直接。
范隐大人,他唯一的恩人,竟得到了陛下如此的恩宠!
这是天大的荣耀。
也是天大的危险。
洪竺握着水瓢的手,抖得厉害,清澈的水洒了一地,浸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范隐的视线,从那些跪伏的身影上一扫而过。
他看到了宫点攥紧的拳,看到了洪竺颤抖的手。
他将这宫里所有人的敬畏、惊恐、艳羡、嫉妒,尽收眼底。
他终于明白。
庆皇不是在带他去看什么东西。
庆皇,是在带他给这满宫城的人看。
一场无声的游街。
一场最高调的宣告。
走过长长的甬道,绕过几座华美的宫殿,眼前的景致,渐渐变了。
不再是金碧辉煌,雕梁画栋。
取而代之的,是朴素的青石板路,是爬满了青苔的灰色宫墙。
空气中,那股奢华的熏香味渐渐淡去,多了一丝陈旧木料与岁月沉淀的气息。
这里,像是皇宫里被遗忘的角落。
庆皇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他停在了一处小小的宫门前。
朱红的宫门早已褪色,露出底下木料的纹理,铜制的门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绿锈。
两名守门的侍卫,须发皆已花白,身上的甲胄样式也极为老旧,他们像是从时光里走出来的影子,沉默地躬身,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吱呀——
门内,是一片灿烂到刺眼的明黄。
整个院子不大,两侧满满当当地,种的全是盛开的菊花,金黄一片,如翻涌的云海。
院子中央,是一座孤零零的两层小楼。
庆皇拉着范隐,走进了这座被菊花包围的院落。
他走上通往小楼的台阶,随行的猴公公与侍卫,都停下了脚步,垂首立在院中,没有一人敢踏上那木制的阶梯。
这座楼,对庆皇很特别。
他们,都不能上去。
但今天,庆皇带着范隐,上去了。
楼内的陈设很简单,落满了细密的尘埃,阳光从窗格透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庆皇没有停留,径直拉着范隐,走上了二楼。
他走到一扇紧闭的窗前,抬手,猛地一把推开。
哗啦。
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窗外的光线与花香,瞬间涌了进来,将整个昏暗的房间照得透亮。
满院的金黄,就这么毫无保留地铺展在范隐眼前。
庆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娘,当年亲手种下的。”
他转头看着范隐,问。
“漂亮吗?”
范隐的目光,从那片金色的花海收回,点了点头。
“很漂亮。”
他顿了顿,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不过,怎么都是菊花?”
庆皇的视线,重新落回那些花上,嘴角似乎有了一丝笑意。
“她喜欢啊。”
范隐发出一个单音节。
“哦。”
庆皇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
“当然,她不只喜欢菊花。”
“她喜欢一切活着的东西。”
“只是恰好,种在这里的是菊花。”
庆皇松开了手。
那只温热的手,从范隐的手臂上滑落,只留下了一点残存的温度。
“转过身去。”
庆皇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范隐依言,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的身后,是一面斑驳的墙壁。
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卷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墙壁,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阳光从窗格中斜射进来,光柱里,无数尘埃正在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金色雪花,落在画卷上,也落在了范隐的眼中。
画中,是一个女人。
一个很年轻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衣,身后背着一个看起来有些沉重的箱子,正侧着头,对着画外,露出一抹灿烂到极致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纯粹,带着一种仿佛能融化世间一切冰雪的温暖。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辰的夜空,里面跳跃着好奇,无畏,还有一种对整个世界都充满善意的光。
范隐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画中人的眉眼。
庆皇的声音,再次从他身后传来。
“那就是她。”
“当年,朕与她初遇时,她便是这副模样。”
庆皇走上前,与范隐并肩而立,一同看着那幅画。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遥远而深沉的怀念。
“漂亮吗?”
他问。
范隐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画上,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很漂亮。”
他的声音很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是和我不太像。”
庆皇闻言,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眉眼间,很像。”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地点了点画中人的眼睛,又移到了范隐的脸上。
“而且,你们不是不太像。”
庆皇转过头,深深地看着范隐,那双深邃的龙目之中,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了然。
“你们是太像了。”
“内心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庆皇重新将目光投向画卷,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朕仍记得当年”
“她曾与朕说,皇帝这个差事,不好当啊。”
庆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怅然。
“她说,要有足够强大的内心,和足够坚强的意志。”
“所以”
他的声音顿了顿,那语气,变得复杂而悠远。
“有一些东西,是必须要舍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