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午后,日光正好。
太子李承乾的身影,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雀跃,出现在廊下。
他唇角高高扬起,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让他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哼出声来。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已的失态。
脚步一顿,他强行绷住脸,试图恢复储君应有的沉稳。
可那刚刚压下去的嘴角,又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宫门外,两名侍女安静地侍立着。
太子脸上挂着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正要迈步进屋,脚步却忽然顿住。
他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垂首敛目的侍女身上,那眼神已经带上了审视。
“你们是东宫的人吗?”
那两名侍女齐齐行了一个万福礼,声音柔和,却透着一丝陌生。
“回禀太子殿下,奴婢是皇后娘娘宫中的。”
太子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眼中的雀跃迅速褪去。
他抬手,指着那两个侍女,声音低沉,向着两个宫女质问。
“母后在此,你们为何不提前通报?”
他的话音未落,殿内便传来一道清冷而疲惫的女声。
“是本宫,不让她们声张的。”
太子脸上的怒容瞬间消散,转而化为急切的担忧。
他赶忙转身,快步走入殿内。
向右绕过一道绘着山水孤舟的屏风,他终于看到了自已的母后。
皇后正独自坐在软榻上,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她的手中,握着一个温润的小巧白玉葫芦,正机械地,小口小口地喝着里面的酒。
在她身旁,同样站着两名垂首侍立的侍女,整个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太子撩起衣袍,双膝重重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儿臣,拜见母后。”
皇后只是抬了抬手,一个细微的动作。
她身旁那两名侍立的侍女立刻会意,躬身行礼,脚步轻得像猫,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
守在门外的那两名侍女也跟着转身,准备将殿门合上。
“等等。”
太子的声音忽然响起。
“别关门。”
他的声音顿了顿,放低了些许。
“母后怕黑。”
那两名侍女的动作停住,对着殿内躬了躬身,才安静地退到门外两侧。
她们留下了一道敞开的门缝,让午后那温暖的阳光,得以照进这有些清冷的殿内。
太子这才缓缓抬头,看向皇后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
“母后多年未出寝宫,今日怎会来儿臣这里?”
他顿了顿,膝行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您这次是不是慌了?”
“其实母后不必太过紧张,都只是些传闻罢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后干脆地打断了。
“不只是传闻!”
太子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抬起头。
“啊?”
“不只是传闻?”
他追问道。
“父皇下旨,证明了?”
皇后摇了摇头,将那冰凉的玉葫芦凑到唇边,又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她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冷冽。
“没有。”
“但是刚刚,你父皇召见了才回京的范隐。”
“还亲手牵着他的手臂,离开御书房,招摇过市。”
皇后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太子的心上。
“这,还说明不了什么吗?”
听完这话,太子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抬起头。
他脸上的忧色一扫而空,露出一种豁然开朗的,近乎笃定的笑容。
“母后,这恰恰说明,儿臣根本不必担心范隐。”
“更不必担心,他会来抢夺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皇后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困惑。
她微微前倾身体,仔细地看着自已的儿子,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你知道自已在说什么吗?”
“你知道你父皇的举动,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传闻是真的,你父皇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但那番举动,已经向所有人昭告,范隐就是他的儿子!”
“他如今已是监察院提刑司,他弟弟范贤,也即将接掌内帑。”
“你就一点都不怕?”
太子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理所当然地,胸有成竹地说道。
“母后,您说的一点都没错。”
“所以,儿臣这才更不用担心啊!”
他似乎怕母后不理解,甚至撑着身子,又向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母子才知道的天大的秘密。
“父皇没有选择直接承认,而是用这种方式从侧面暗示。”
“这恰恰证明,父皇根本没想过要让范隐和范贤,回归皇室宗谱。”
“他们连皇子的名分都没有,又有什么资格,和儿臣争呢?”
“至于监察院和内帑”
太子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
“那只能算是父皇不想让这些重要的权力,落入旁人之手。”
“而且,您看,监察院和内帑,父皇还是分开让他们兄弟二人接任。”
“这摆明了,就是父皇单纯想用权位,来弥补他们兄弟二人这些年流落在外的辛苦。”
“这顶多,只是父皇的私情罢了。”
他看着皇后,眼中闪烁着一种自以为是的智慧光芒。
“母后,您忘了?范隐之前给父皇讲的那个李世民的故事。”
“那不就是在说如今的局面吗?”
“皇帝因为私情,偏爱其他皇子,导致太子心中不安,最终行差踏错。”
“结果呢?皇帝、太子、被偏爱的皇子,三方皆输。”
“所以啊,儿臣作为太子,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要忍,越是要大度。”
“儿臣又没有犯下什么重大过错,父皇总不能不顾礼法,就废了儿臣。”
“父皇他老人家,可是最重礼法的。”
太子越说越兴奋,整个人都亢奋起来,仿佛已经彻底打通了任督二脉。
“再说了,母后,之前您不是也提醒过儿臣吗?”
“父皇对范隐的定位,就是一把刀。”
“若将来儿臣即位,有此人辅佐,成为流芳百世的一代圣明贤君,亦非难事。”
“母后您说得一点都没错啊!”
“之前春闱时,儿臣听了他的话,和大哥、三弟一同去给那些寒门学子撑场子。”
“如今您是不知道,儿臣在那些读书人眼中,声望有多高!”
“还有,范隐此人,最是重情,这天下谁人不知?”
“他来了京城之后,父皇、儿臣还有二哥之间的关系,都缓和了不少。”
“他就像是润滑剂,让咱们这一家子,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就在刚刚,您知道儿臣去做什么了吗?”
皇后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你去做什么了?”
太子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父皇召儿臣去了御书房,看画!”
“是二哥从江北带回来的,画的是他在江北,按照范隐送他的那篇文章建的滕王阁。”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他轻声念着那句诗,眼中满是对未来的向往。
“那画,美极了。”
“父皇还说,若不是他是皇帝,儿臣是储君,不能轻易离京,定要亲自带儿臣去江北,看看那般景致呢。”
“父皇这次叫儿臣过去,就只是为了看画,为了高兴。”
“这可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以前父皇叫儿臣,不是训斥,就是考校功课。”
皇后看着他,眼中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问,和更深沉的茫然。
“你说的都是真的?”
太子立刻用力点头,像个得到夸奖的孩子,急于证明自已。
“千真万确!”
他看着自已的母后,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那光芒天真而刺眼。
“如今,他的身世传开,儿臣与他的关系,便更是亲近了一层。”
“儿臣,也成了他的亲兄弟。”
“将来,他必然会尽心尽力地辅佐儿臣。”
“到那时,儿臣成为一代圣明贤君,又岂是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