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平用筷子尾端,将那碟子里的最后一点咸菜拨到自已碗里,就着粥吃了下去。
范隐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将碗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对了。”
范隐像是才想起来,随口问道。
“他为什么要把我和范贤的身世,提前公布出来?”
陈平平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眼,浑浊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你不知道?”
范隐拿起一张肉饼,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能猜到一些。”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
“为了引蛇出洞,钓出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
“没错。”
陈平平将空碗推到一旁。
“但这只是其中一个目的。”
“若只是为了这个,现在还太早了。”
“可他确实提前了。”
“那是因为,他那个最终计划,也提前了。”
范隐咀嚼的动作停住了,他愣愣地看着陈平平。
“最终计划?”
他将嘴里的食物咽下。
“为了铲除大庆统一路上,所有障碍的那个计划?”
陈平平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
“这你也知道?”
他看着范隐,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你都能看穿?”
范隐哈哈一笑,挥了挥手,掩饰住眼底的一丝波澜。
“直觉,直觉。”
【这他妈的,还真是要搞一票大的。】
陈平平没有追问,只是收回了目光,淡淡道。
“那就当是直觉吧。”
范隐立刻追问。
“那他那个最终计划,为什么提前了?”
陈平平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因为你们。”
范隐指了指自已的鼻子。
“我们?”
“是啊。”
陈平平的声音很轻。
“准确来说,是因为你。”
范隐更疑惑了。
“我?”
范隐小声嘟囔。
“我的蝴蝶效应发力了?”
陈平平的嘴角,勾起一抹奇怪的弧度。
重复了范隐的话语中一个词语。
“蝴蝶效应?”
范隐脸上的惊讶一闪而逝。
“这您都知道?”
陈平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怀念。
“你娘曾经说过。”
范隐松了口气,拿起一个肉饼继续吃。
“好吧,又是她,这一点也不奇怪。
他一边吃,一边问。
“那到底为什么?”
“就算是因为我,前因后果是什么?”
陈平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改变的根本,是上次春闱。”
范隐眉头一皱。
“上次春闱?”
“我不是按照他原本的计划走的吗?”
陈平平呷了一口茶,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开始考究范隐。
“上次科举,他有什么目的?”
范隐放下肉饼,用餐巾擦了擦手。
“一是,想真的肃清科举舞弊。”
“二是,借此废相。”
“两者都是为了收拢权力。”
陈平平点了点头。
“没错。”
“就是为了收拢权力。”
“废相的目的,他达到了。”
“甚至因为你让林若甫提交的那个内阁制方案,还顺便解决了废相之后可能出现的权力真空问题。”
“但肃清科举舞弊嘛”
陈平平摇了摇头。
范隐心中一动。
“怎么?不对吗?”
“世家大族通过科举,向朝堂输送自已的人,长此以往,足以把持朝政。”
“他要清除科举舞弊,不就是为了从根子上,断了世家的路,收拢权力吗?”
陈平平慢悠悠地说道。
“这也没错。”
“但是这一次,做得太绝,太快了。”
范隐脸上的神情凝固了,他有些疑惑。
“太绝?太快?”
陈平平看着他,问道。
“我这么说,你能想到什么?”
范隐垂下眼帘,脑中无数念头飞速闪过。
【世家、科举、废相、收权太快太绝】
许久,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我好像明白了。”
“对付世家大族这种盘踞朝野数百年的庞然大物,应该用温水煮青蛙的法子。”
“先慢慢剪除他们的枝叶,削弱他们的力量,最后才能一举将其连根拔起。”
“这清除科举舞弊,就属于剪其枝叶的阶段。”
范隐的语速越来越快,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我再梳理一下。”
“他让范贤主持科举,就料定范贤年轻气盛,看不惯舞弊,一定会想办法肃清。”
“范贤势单力薄,必然会去找他这个皇帝当靠山。”
“这第一层,就是普通人。”
“不知道范贤在拿陛下当挡箭牌。
“真的以为陛下要清除科举舞弊。
“只看到陛下圣明,要肃清科举。”
“第二层,是范贤。”
“他以为自已在拿陛下当挡箭牌。”
“第三层,就是那些逮人问。比如林相,还有那些世家大族的掌舵人。”
“他们能看出范贤是在拿陛下当挡箭牌,但他们会以为,这只是陛下在宠溺范贤。”“当时,即使我和范贤身世没有曝光,但范贤是宛儿未婚夫,还是诗仙。”
“也值得陛下宠溺。”
“所以他们会捏着鼻子,让这一次科举公平公正。”
“而庆皇自已,在第四层。”
“他是在拿范贤当挡箭牌,挡住第三层那些大人物的视线。”
“科举,能公平一次,就能公平第二次,第三次”
“直到科举舞弊被彻底根除。”
范隐看着陈平平。
“他原本是想,温水煮青蛙?”
陈平平的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慰,他点了点头。
范隐继续说道。
“甚至,在科举公平之后,废相一事抛出,那些大人物反而会觉得自已看穿了陛下的图谋。”
“他们会认为,陛下之前同意科举公平,根本不是为了范贤,也不是为了肃清科举,而是为了给废相铺路,是为了收拢相权。”
“他们永远想不到,陛下是想废相和肃清科举,两手都要抓,而且两手都要硬。”
“只不过,废相是一次性的阳谋,而肃清科举是长远的,隐藏在水面下的暗线。”
“没错。”
陈平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
“这就是他原本的计划。”
范隐的眉头却再次皱起。
“可不对啊。”
“他这次肃清科举,可没有半点温水煮青蛙的架势。”
“那是想毕其功于一役。”
“不仅派出了所有皇子为范贤站台,甚至还直接将往年的舞弊案公之于众,这等于是在所有世家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陈平平的目光变得幽深。
“所以说,这都是因为你。”
范隐指着自已的鼻子。
“我?”
“没错。”
陈平平点了点头。
“更具体来说,是你在科举考场上,展现出的那些东西。”
范隐心里咯噔一下。
“灯泡,监控之类的?”
“那些东西虽然新奇,但还不足以让他改变整个计划。”
陈平平摇了摇头。
“是那个,你能和范贤隔空通话的东西。”
他看着范隐,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个是叫电话,对吧?”
范隐这次是真的惊住了。
陈平平却像是没看到他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道。
“不用这么惊讶,你娘也曾经跟我提过。”
“只是她说,受限于材料、工艺,这种东西造不出来。”
范隐摇了摇头,苦笑道。
“不是电话,只是无线电而已。”
“差不多。”
陈平平显然不关心技术细节。
“反正,就是他知道了,这种能够隔空实时交流的东西,已经出现了。”
“他等不及了。”
范隐不解。
“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么?”
陈平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
“在大庆,在北奇,在天下诸国,明面上地位最高的是皇帝。”
“但真正统治着广袤土地,统治着无数底层百姓的人,是谁?”
范隐几乎是脱口而出。
“皇权不下乡。”
“真正统治底层的,是那些盘踞在地方的世家大族,是士绅豪强。”
“没错。”
陈平平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通过一步步实现科举公平,选拔出足够多的寒门学子。”
“然后,将这些只忠于皇权的人,一部分留在京城,充当他的左膀右臂。”
“另一部分,则像沙子一样,掺进地方的统治体系里,一点点地,一代代地,去蚕食那些世家大族的统治根基。”
“最终,让皇权真正抵达最底层,将整个大庆,牢牢掌握在自已手中。”
范隐瞬间恍然大悟。
“这只是他原本的计划。”
“但我拿出的无线电,让他看到了另一条路,一条更快的路。”
陈平平点了点头。
“他可以通过这种能隔空实时交流的东西,将自已的命令,在瞬间传达到大庆的任何一个角落。”
“他能直接改变‘皇权不下乡’的千年格局。”
“他不再需要跟那些世家大族虚与委蛇。”
“那些世家,失去了他们最后的作用。”
范隐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而且,他也不怕那些世家狗急跳墙,因为他手上有这个世界上最强的武力。”
“没错。”
陈平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所以,他才在上次科举中,旗帜鲜明地为你和范贤站台。”
“一方面,是他真的等不及了。”
“另一方面,他就是要用这种明确的信号,告诉天下所有的世家,他要动手了。”
“他要逼那些人联合起来,逼他们狗急跳墙,一次性将所有藏在暗处的老鼠,全都引出来。”
“然后,配合他那个最终计划,将所有潜藏的威胁,一网打尽。”
范隐听完,久久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他感觉自已的后背有些发凉。
许久,他才找回自已的声音。
“那他就不怕,我不把这东西交出来吗?”
陈平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一丝洞悉。
“你会的。”
“他了解你。”
“因为你知道,改变‘皇权不下乡’的局面,能让这天底下无数的底层百姓,活得更好一些。”
“你和你娘一样,嘴上不怎么说,但心里最看重的,还是这些人。”
范隐拿起桌上的肉饼,狠狠咬了一口,仿佛在发泄着什么。
“妈的。”
他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
“我就知道,玩心机,我肯定玩不过你们这些老狐狸。”
陈平平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了一种复杂的感慨。
“你也不用跟我们玩心机。”
“你身上,可是有比你娘更大的秘密,更强的力量。”
他的目光在范隐身上停留了一瞬。
“甚至,我也受了你的照顾,有了更强的力量。”
“我都因此懈怠了。”
“漏了马脚。”
陈平平脑海里,回想起春闱开始前,庆皇在御书房摆弄火药,炸伤自已那次。
自已也在场,火药爆炸当时,自已一个下意识,用力过大,表现出了不属于一个多年残废无法练武之人的力气和反应。
范隐一愣,停下了咀嚼。
“马脚?”
“你还会露马脚?”
陈平平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没有力量,只能在阴影里玩弄阴谋诡计,自然是步步为营,万分小心。”
“可自从你给了我那枚丹药之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已那双依旧被毯子盖着的腿。
“我就觉得,比起那些弯弯绕绕,还是用武力,来得更方便,更直接一些。”
范隐立刻补充道。
“都说了,不是九转金丹,是九转金丹的残渣的残渣的残渣。”
他看着陈平平,忽然也笑了。
“还有,您老人家现在这状态,是不是可以用一句话形容?”
“就是您的超级智慧,告诉你,要用您的超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