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足以撕裂人体的巨大过载中，在所有人都被压得无法动弹的颠簸里，只有他，依旧平静地站着。
他的双脚仿佛在金属甲板上生了根，任凭潜艇如何剧烈颤抖，他的身体稳如磐石，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赵千讯的大脑几乎要被这无法理解的景象烧毁。这不符合牛顿定律！这不符合任何物理学常识！
韩清则只是看着他，她的信任，在此刻已经超越了生死。
倒计时。
十秒。
九秒。
距离能量护盾不足五百米。
撞击倒计时，最后五秒。
陆渊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走向驾驶台，没有奔向武器系统，更没有试图做任何常规意义上的“补救”。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中，他缓步走到了驾驶舱的金属内壁前。
这个动作，在这个时间点，显得如此的突兀和不可理喻。
四秒。
三秒。
他伸出右手，将手掌，轻轻地按在了那片冰冷的金属舱壁上。
动作轻柔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他不是在赴死。
他是在安抚一头即将被唤醒的，名为“蛟龙”的野兽。
两秒。
陆渊闭上了眼睛。
好了，暖场结束了。
一直看戏也挺无聊的。
该给那个自诩为指挥家的日耳曼佬，来一点真正的深海震撼了。
下一秒，他再次睁开。
他的双眼，第一次在韩清、赵千讯、在“蛟龙号”所有人的面前，发生了彻底的、根本性的改变。
那不再是人类的眼睛。
所有的光泽、情感、倒影，都在一瞬间被抽离。
那是一双完全转化为了纯粹的、没有任何亮度的、吸纳一切光线的漆黑眼眸。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
就在陆渊手掌接触到舷窗的那个瞬间。
世界，变了。
韩清的身体猛然一僵。
她的视野里，一切都慢了下来。
疯狂撞击潜艇的“剑脊鲨”，动作变得迟滞。海水中翻滚的气泡，悬停在半空。控制台上闪烁的警报红光，凝固成了一幅静态的画。
韩清心中觉得不可思议，这是什么？难道是觉醒了特殊能力？
然而，这能力带给她的不是掌控一切的清晰，而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因为在她的“新世界”里，那个站在她身边的男人，陆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无法被视觉理解的“空洞”。
它不是黑色的，也不是任何一种颜色。它就是纯粹的“无”。
一个吞噬光线、吞噬空间、吞噬一切概念的人形轮廓。
韩清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在发出抗议，她的认知系统正在这个“空洞”面前土崩瓦解。她看到了无数细微的、灰黑色的丝线，从那个“空洞”中蔓延出来，顺着陆渊的手臂，侵入“蛟龙号”的舰体。
“警报！警报！检测到未知生物力场！”
“目标生命信号……丢失！”
赵千讯的个人生物探测器，爆发出一阵比防空警报还要凄厉的蜂鸣。
他猛地低头看去，屏幕上，原本代表着陆渊各项生命体征的绿色读数，在同一时间，全部清零。
心率：0。
血压：0。
脑电波：0。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猩红的符号。
null。
空值。
赵千讯的大脑宕机了。
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和数据至上的科学家，他所构建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一记重锤，砸得粉碎。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站着的状态下，生命特征全部归零？
这不是死亡。
这是从“存在”的层面上，被抹去了。
陆渊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化为一片纯粹的黑暗。
没有反光，没有焦距。
那是比深渊最深处还要寂静的虚无。
他没有释放任何能量，没有制造任何破坏。
他只是将自己最纯粹，最原始的“气息”，通过冰冷的舷窗，毫无保留地灌注到了“蛟龙号”的金属躯壳之中。
这股气息，没有强化装甲，没有提升速度。
它如一滴墨汁滴入一盆清水。
无声无息，却又蛮横霸道地，迅速浸染了潜艇的每一个零件，每一寸结构。
“蛟龙号”的物理属性没有改变。
但在一个更高的，无法被仪器探测的维度上，它的“存在属性”，正在被悄然改写。
“引擎全功率。”陆渊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嗓音里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与威严，“执行命令。”
向阳红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军人的天性压倒了理性的判断。
他几乎是吼着下达了指令。
“轮机组！引擎功率百分之一百五十！给我超载运行！”
“操舵手！目标正前方，仰角七度！执行撞击航线！”
“是！！”
绝望中的船员，抓住这根不知所谓的救命稻草，爆发出最后的疯狂。
“蛟龙号”发出痛苦的金属呻吟，尾部的推进器喷射出狂暴的水流，整艘潜艇摆脱了附着的“铁甲蟹”，化作一枚黑色的钢铁炮弹，朝着那片遥不可及的能量护盾，决绝地冲了过去。
在外界看来，这无异于飞蛾扑火。
“为勇士致敬。”
“蛟龙号”的驾驶舱内，倒计时在每个人的心头响起。
五秒。
四秒。
三秒。
那面巨大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能量之墙，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两秒。
死亡的压迫感让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一秒。
撞击，即将发生。
就在“蛟龙号”的舰艏即将接触到能量护盾的前零点五秒。
那个由失落的亚特兰蒂斯科技制造，由深渊能量驱动的护盾，其内部精密到极致的防御逻辑系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系统日志里，刷过了亿万条无法被理解的冲突代码。
【启动湮灭程序……错误！
【属性：未知？
【属性：同源？
【警告！侦测到更高层级协议！
【警告！侦测到……君王权限！
护盾的系统在接触到“蛟龙号”的瞬间，并未将其判定为需要摧毁的“入侵异物”。
它从这艘钢铁潜艇上，感知到了一股比驱动自身能量源头更古老，更高级，更纯粹的同源气息。
这股气息，不是深渊能量的衍生物。
它是“深渊”这个概念本身。
不是仆从，而是君王。
不是使用者，而是本源。
在护盾最底层的防御逻辑中，这相当于一个自称为神的使者，遇见了神明本尊。
防御系统非但没有激活反击程序，反而做出一个让其创造者乌尔里希都无法预料的反应。
它遵循着一种铭刻在能量核心最深处的，远比防御指令更古老的“协议”。
它像最谦卑的仆人，在君王的御驾前，主动打开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