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都在打量着。
在王公元眼里，虽然有之前杜善长的极力推荐，但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少年总也引不起他的兴趣。
朱氏皇族后裔？呵呵，若是这样，张杰绪、郑经也不会在纳土纳、中国台湾自立为王了。
而再次反叛的吴三桂也不会在起事时一呼百应，若不是早死，还差一点席卷了天下了。
天地会？那是一个打着朱明的幌子为了各式各样的目的存在的帮派集团罢了。
或者说是为了自救，反正不是为了朱明。
不过，从这几天发生的事来看此人倒不是像杜善长以前说过的什么“皇族圣裔，天生贵种，天资聪明，不可限量”，唯独“性情耿直，不折不挠”（愣头青，不懂变通）了。
儋州之战、昨晚的事以及熟悉西洋语言事他都知道了，这些事情反而是他最感兴趣的。
浑不似寻常两广人士模样，倒是一副典型中原人士面孔，白淅、清秀，总也掩饰不住的稚嫩，唯独眼里却内容丰富。
王公元也四十多岁了，在这个时代显然算得上阅历丰富，但他也不能一下说清楚那是什么。
装模作样？假作老成？故作稳重？抑或天生老成？
渐渐地，王公元有了自己的判断。
若是前者，在自己的注视下绝没有任何一人能对视许久而不变化的，若真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就算是天生老成也绝不会一成不变。
对了，似乎那里面藏了一个三四十岁的灵魂。
这个想法让王公元感到了一丝害怕，抑或惊骇。
其身形也比寻常两广人士高一些，虽未完全长成，但从其骨架来看将来也是一个高大健壮之人。
这还是杜善长嘴里的“文弱童生”？
而在凌风这里却没有那么多想法。
“此人的长相也不类似两广人士，一般来说，两广人士中稍有成就者言谈举止间虽也不乏沉稳大度，但总也摆脱不了一丝狡黠，但此人却没有，或许那也是狡黠，但一般人特别是这个时代绝对不会分辨出来的”
后世的他可是曾经潜伏异国追查逃犯者，却一下就分辨出来了。
这个人不简单，绝对不简单。
除了这一点，他还从王公元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个信息。
忧愁。
一丝淡淡的哀愁。
像崖州这样的地方，只要你不造反，清廷绝对不会严加看管的，对于他们来说，除了江南、广东，大可恣意妄为。
最后还是凌风率先施了一礼。
“拜见王大人”
王公元抓住了他的手，一刹那，凌风似乎从他这个举动中又捕捉到了一个信息。
一个难以言状的信息。
弘毅堂。
这里是王公元待客的地方，凌风对着牌匾看了许久。
“少行主这是”
“哦？失礼了，我见此字苍劲有力，绝非出于寻常人之手，顿时有些失神，还望大人见谅”
“大人？”
王公元似乎对这个称呼有所触动，他虽然是土县令，但土县令也是县令，也当得一个“大人”的称呼。
何况他是十娘的舅舅，虽然凌风并未与她成亲，但无论如何也是长辈，也当得这个称呼。
王公元的玩味儿到底是哪般？
凌风赶紧回道：“您是十娘舅父，故此”
王公元摆摆手，“我问的是这幅字有何独特之处，听说少行主在广州一直有神童之称，除了文章才气，一手字也写的极好”
对于以前凌风的事情他现在虽然有时候也会想起，但从未上过心，听了王公元的话反而有所触动。
“我明白了，以前的凌风虽有神童的美誉，除了在诗词上稍有才气，其最有名的倒是一手好字，但估计就是这手字让他参加院试屡试不中！”
“他的字不是不好，而是太过狂傲，笔间处处锋芒毕露，浑不似时下最讨好、最受欢迎、乍一看也最漂亮的馆阁体”
顿时对几个月后的再一次院试高中的信心又增添了几分。
以前的凌风自然也练过馆阁体，但县试、府试都是高中魁首便让他飘了，以为院试也会象以前那样轻易通过，浑不知院试可是一省学政主持的，能当上学政的哪一个不是进士出身，哪一个不是通过一手毫无破绽的馆阁体出头的？
狂野体虽然能彰显性情，但在科举一途却是大忌。
朝廷想要培养的是循规蹈矩的书生，而不是锋芒毕露的潜在威胁者，不打压你又打压谁？
顿时又想到洪秀全，他只比凌风大六岁，今年也才二十一岁，上次院试他俩的考桌还挨着，他的字凌风也瞟过几眼，笔间也是锋芒毕露。
至于王公元的问题，凌风略微尤豫了一下便直接说了出来。
“这幅字乍一看遒劲有力，似乎出于武人之手，但细一看却颇有丘壑，看似一幅字，恰似一副水墨山水，这绝非一般武人所能写出，除非是岳武穆那样的全才”
“哦？”
凌风终于又有所发现。
“这幅字似乎重新裱过？”
王公元点点头，“少行主慧眼如炬，这幅字的主人离世已经一百多年了，那还是在康熙年间”
似乎不想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招呼凌风坐下，又让人将自己的义子王泽叫进来作陪。
甫一见到这个王泽，凌风顿时感到有些不适。
他从对方眼里读到了浓浓的敌意！
“自己从未到过崖州，怎会让他如此？”
又想自己也不会在这里长待，黎区认识一个王公元也就罢了，他人怎么想倒也无须在意，故此，眼神刚刚与王泽相碰便移开了。
用过茶后，王公元沉吟了一下。
“少行主这次来？”
凌风答道：“听说以前老行主就是因为有王大人的鼎力相助才在崖州站稳脚跟，紧俏的木材、药材也由南峒源源不断运到崖州，承蒙老行主不弃，让我接替这里的产业，自然要前来拜访”
说着拍拍手，让候在外面的林凤祥、陈开两人将携带的礼物抬了进来。
“那就多谢少行主了”
王公元只是略微点了点头，看来这些东西他也是司空见惯，摆摆手就让王泽安排人抬了下去。
王泽刚刚离开，王公元突然问道：“少行主也是本会中人？”
凌风心里一动。
戏码来了！
不是叶雄就是陈思楠，多半是后者，我与他曾经摆过只有天地会中有一定地位者才懂得的茶阵，而此人显然极为信任陈思楠，连茶阵也懒得摆了。
“不错”
“听说你是大军师亲自收下的弟子？”
“算是吧”
王公元白了他一眼。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在我面前不要弄那些虚头巴脑的！”
凌风也没有生气，答道：“听闻”
此时那王泽回来了，凌风赶紧停了下来，王公元说道：“他并不懂广府话，不碍事”
但凌风依旧不说话，王公元无法，只得让王泽先出去。
后者离开时又偷偷狠狠瞪了他一眼。
凌风笑道：“这位兄弟对我似乎很有敌意，这是哪跟哪？”
王公元开始也是一愣，随即似乎有些明白了，不过摆了摆手，“他是正经黎人，其风俗习惯与汉人完全不同，少行主莫要放在心上”
凌风却不想放过。
“会内之事可有让其参与？”
“自然不会”
“那他可曾不时前往崖州、三亚、铁炉港办事？”
“那自然有”
“那就对了。他既然多次前往崖州、三亚、铁炉港，或许还到过府城，听闻崖州广府话、闽南话通行，难道他就不会学一些？何况与那些人打交道，光凭通译是不成的”
这句话显然提醒了王公元，他也短暂陷入了沉思，不过很快就恢复过来了。
“罢了，他是我打小收养的，形同亲子，不碍事的。对了，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凌风暗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从之前杜文典的表情来看，他并未将我放在眼里，而作为崖州黎区最大势力的首领若还是像会见杜文典那样中规中矩显然不行，我还要赶回广州准备院试，不可能长期待在这里蹉跎”
他先看了看左右，接着便说道：“若是我猜的不错，大人应该认识佛山丰宁寺的主持广能和尚吧”
只见王公元的身形明显动了动。
半晌才点了点头。
“去过一次，那又如何？”
凌风站了起来，并走近了王公元。
轻声说道：“我就是广能和尚收下的红草鞋，他就是大军师”
王公元身形又微微动了一下。
“原来广能和尚就是大军师，不过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凌风眼里，他现在笃定了。
如果他不知道广能和尚就是大军师，便绝不会听到他的名字后身形会微震一下，这说明他们不但早就认识，且也知道他就是大军师。
还有，广能和尚就是大军师的事估计连广州分舵舵主张远、佛山分舵张钊都不知道，而他一个偏隅于海外之地的人却知道了，他不是琼州分舵舵主又能是谁？
而且，在广东天地会高层眼里，他的地位还在张元、张钊之上！
令王公元惊异的还在后面。
“若是我猜的不错，广东天地会的总舵主、大军师并非两个人，而是一个人！”
这下王公元彻底坐不住了，腾的一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