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伍家父子惊诧的是,凌风并没有表现出欣喜若狂的样子,而是面色平静。
只见他向两人施了一礼。
“多谢大人的好意,不是小子不领情,而是”
伍秉鉴止住了伍崇曜有些羞恼的举止。
“哦?你还有什么顾虑?”
“不瞒大人,前几日我拜见广州将军、海关监督时,他们说的一番话让在下至今心有馀悸”
“何话?”
“他们说,就算我缴清了十万元的罚金,但私自逃离土地祠,以及窝藏逃犯两事依旧记录在案,随时可以拿捏我,不是我不通人情,而是不想让伍家陷入担保重责”
伍秉鉴笑道:“哈哈哈,你还是太年轻,十三岁如今行商、散商加在一起也有近三百家,哪一家没有把柄在官府手里?那不过是将军大人和监督大人御下之道罢了”
凌风摇摇头,“如果是像大人这样树大根深的怡和行,抑或进士举人扎堆的潘家,小子自然不惧,但我的永利行完全不同,莫说行商了,实际上连寻常散商也不如,官府确实能随时拿捏在下”
一席话让二人陷入沉思。
半晌,凌风继续说道:“何况,虽然十三行商户并不在意挂靠哪一家,但毕竟是有首家的,在下就算答应了你们的好意,也需先向卢家禀明”
十三行的人知道,在卢观恒去世后,卢文锦、卢文翰两代一代不如一代,却与怡和行的关系并不好,此话一出,伍崇曜顿时腾的一声站了起来。
“这么说我伍家还要求着你来挂靠怡和行?”
凌风深施一礼。
“少行主如出此言?刚才在下已经言明,确实是想将话讲清楚,若是无意间牵连了伍家,岂不是罪莫大焉?”
“何况,卢家主母乃在下亲姑母,我父母双亡,姑母就是我最亲的唯一的长辈的,将此事向其禀明也是应有之意,少行主如此说话,让在下无话可说”
伍崇曜还想说什么,伍秉鉴拉住了他。
“也好,对于你头先说的话老夫并不在意,至于第二条倒是很有道理,无妨,你先去卢家禀报长辈,若是有结果了,不妨亲到我家来知会一声”
虽然他言辞依然中和,但“亲到”、“知会”二词还是透露出了些许不满,但凌风也不想过多解释了。
“多谢大人体谅”
走出伍家会客厅后,伍元节迎了上来。
伍元节没有多问什么,问清楚他接下来要去卢家后便领着他在大花园里七拐八拐,最后来到了“听涛阁”,也就是西关人人人趋之如骛的小姐楼下。
说来也巧,此时恰好从楼上下来了三个人,一个自然是凌风差不多有一个多月未见的爱德华,另外两个是女子,一个他以前见过,应该是伍秉鉴的一个孙女,另外一个十七八岁,一身洋装,面目间也是混血模样。
“查尔斯?可又见到你了!”
爱德华一见是他,顿时喜出望外,他虽然年轻,平时却一直穿着修士服装,还一手拿着圣经,一手拄着拐杖,此时却将拐杖扔在地上,小跑着奔向凌风。
听涛阁下树木众多,还都是伍秉鉴从郊外移植过来的高大树木,此时月上中梢,树影婆娑,清风微徐,两人就在树下畅聊起来,无非是双方这一段时间的见闻等。
得知凌风恢复了行商身份,还与两艘洋船做起了生意,爱德华也为他高兴。
而得知爱德华这一段时间除了来到伍家花园为伍秉鉴孙女教授钢琴还略微有些高兴外,馀者诸如传教、与其它商馆的教士辩论都有些不如意时,凌风笑道:“亲爱的爱德华,听说你辩才无碍,前段时间还让英国商馆的教士吃了瘪”
“何以至此?”
爱德华脸上显出一丝怒色。
“我来说”
那位混血模样的女子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同样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不过明显是英式英语。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艾丽娅,中文名艾云汐,或许你已经看出来了,不错,我是一个混血儿,我父亲是中国人,时下是大英帝国新加坡代表处副代表”
凌风点点头,见她还戴着白丝手套,便将其拿起来亲吻了一下。
“查尔斯超官,十三行行商”
“你就是查尔斯?天啊,这些天整个西关都在传你的事情”
“哦?我并没有做什么啊?”
艾丽娅正想说什么,爱德华打断了她,“亲爱的艾丽娅,你还是尽快说说那件事吧”
阿丽娅笑了笑。
“查尔斯,前不久澳门来了一个美国传教士,叫罗孝全,当时澳门主教举行辩经会,爱德华本来是所向披靡,在最后关头却败在了罗孝全手里”
爱德华不满道:“我不是败给了他,而是他口无遮拦强词夺理!”
艾丽娅突然用官话说道:“少行主,爱德华是波士顿长老会的,该会比较传统,受教者多半拥有不错的教育,但那罗孝全却是浸礼会的,怎么说呢,似乎有些象我国的孔子,主张有教无类”
凌风点点头,“是不是他二人在争将来可能的隶属于美国的中国主教之位?”
艾丽娅笑了笑,“那倒不至于,不过也差不多了”
对于长老会和浸礼会,凌风在后世也略知一二,想了想,便走到爱德华跟前蹲了下来。
他随手抄起路边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亲爱的爱德华”
爱德华也蹲了下来,此时伍元节也在一旁看着,就连那位伍秉鉴的孙女也不顾伍元节的阻拦在一旁蹲了下来。
“您看这个图形,在几何学中,他是最稳定的机构,我们可以称他为‘圣三一’的像征”
他将树枝点在三角形的一个顶点上。
“假设这一点代表着您所属的长老会,注重上帝的预定和秩序,信仰的传承需要经过严谨的教导和理性的确认,如同这稳固的一边”
然后树枝划向另一个顶点。
“而这一点,或许可以代表即将到来的罗孝全牧师所属的浸礼会,他们更强调信徒的个人与上帝的直接契约,强调自愿的、全身浸入的洗礼”
“像征着与旧生命的彻底决裂与新生,这如同三角形的另外一条边,充满着激情与决绝的力量”
爱德华微微点点头,示意凌风继续。
“您看,这两点看似分离,路径也不一样”
凌风用树枝将两点连接起来,画出了三角形的底边。
“但他们共同支撑着同一个顶点——那就是耶稣基督的救赎,更重要的是”
手中的树枝在三角形内部画了一条从底边垂直向上的虚线,并指向顶点。
“无论从哪一条边出发,运用何种方法——无论是长老会严谨的教义问答,还是浸礼会激情的个人见证,其最终目标和指向,不都是同一个至高的真理吗?”
他放下树枝,目光诚恳地看向爱德华。
“数学告诉我们,解决一个复杂问题,往往有多种公式和路径,它们可能源于不同的假设,演算过程也大相径庭,但只要逻辑自洽,最终可能导向同一个正确的答案”
“爱德华先生,罗孝全牧师的到来,或许在方法上显得与众不同,但归根结底,我们面对的是这片广袤土地上无数未曾听闻福音的灵魂。”
“长老会的秩序与浸礼会的热忱,难道不能象是不同的医疗手段——一种温和调理,一种激进手术——共同应对这巨大的‘属灵疾病’吗?”
他扔掉树枝站了起来。
“或许,在上帝更宏大的几何学中,你们并非竞争对手,而是共同构成一个稳固阵线的邻边”
爱德华怔怔地看着那个在月色下有些模糊的三角形,脸上的烦躁渐渐被思索所取代。
他不得不承认,凌风这个比喻极具智慧,也极大地缓解了他的焦虑,他将目光从地上移开,重新看向凌风,眼中充满了更为深刻的欣赏与惊奇。
“查尔斯,你再次让我感到震惊,你不仅是一个思想者,更是一个智慧的调和者”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是的,不同的公式,指向同一个真理。或许,是我让‘派别’的藩篱,过于狭隘地屏蔽了‘使命’的广阔天空”
“不行,查尔斯,今晚你必须到我那里去,我还有很多想法要与你探讨”
凌风笑了笑,“今晚不行,我还要去卢家一趟。你是知道的,我从崖州运来五船货物,又接洽了两艘欧洲大船,这几日忙的不可开交,放心,等我有空了,一定前往美国商馆拜访”
爱德华显然有些失望,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你可不要失信”
“一定”
凌风正要离开,伍秉鉴那个孙女却拦在他面前。
“不许走”
伍元节喝道:“大小姐,不可如此!”
女子却不理会他。
“你叫凌风?我这可是第二次见到你了,嘻嘻,第一次见到你时你还浑身湿漉漉的,一只鞋也跑掉了,那狼狈劲儿我至今都记得,嘻嘻”
她说的是粤语,天真烂漫,完全没有十九世纪中国女子的模样。
凌风心里一动。
“还未请教小姐的芳名”
“嘻嘻,我叫伍令仪,哼,还没有英文名”
凌风轻咳一声。
“那就算了,我起英文名,为的是方便与洋人交流,我大中华乃泱泱大国,若是没有这个要求,大可不必”
此时说的又是官话。
伍令仪听了若有所思,半晌又说道:“可我大中华并无钢琴那样的奇妙乐器”
凌风摇摇头,“小姐你应该听了我刚才与爱德华先生的谈话,每一个国家都有自己独有的文化,以及独特的韵味,我国古琴所奏之乐不见得就比西洋乐器差,各有风味罢了”
说着微微施了一礼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