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我的事迹时下在西关已传开了,洪秀全这半年都在澳门,澳门的消息源之广不亚于西关,或许还胜之,难道就没有听到什么?”
“冯云山骨子里是游侠性格,自我认识他开始就大部分时间在外面漂着,难道也没听到什么?”
“不可能,绝无可能,但这两人碰到我却一句话没有提到,真若此,这两人城府之深简直令人胆寒!”
次日一早,等凌风起身后,凌零七过来了。
“少爷,洪爷、冯爷一早就离开了,还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哦?”
“他们说马上就要科考了,就不邀请你去他们家做客了,等考完了务必再回花县一趟,他二人必定盛情款待”
凌风问道:“可知他二人去了哪里?”
“都去官禄?村了”
凌风暗忖:“那雅各布估计早就死了,否则洪家也不会如此有恃无恐,而起床后没有各回各家,显然二人另有私话要说”
洗漱用饭后,他带着陈开、周春以及凌零七来到父母坟茔前献上祭品,又将自己来之前撰写的祭文焚烧了,三叩九拜后这才离开。
他准备回去了,对凌零七叮嘱一番后便出发了。
北风乍起,天气转凉。
学政衙门考棚之外,数千童生熙熙攘攘,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儿、墨香与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
凌风提着考篮,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几个来自花县的熟悉面孔。
眉宇间带着执拗与焦躁的洪秀全,以及似乎与他形影不离但神色更为沉静,却也难掩忐忑的冯云山。
“南海县,凌风!”
凌风虽出自花县,考籍却在南海县。
唱名声落,他深吸一口气,步入那排杉木隔间。与乡试的贡院号舍相比,这里虽简陋,却无需在此过夜,一天的鏖战,胜负即分。
巳时初,三声锣响,全场肃然。
题纸由差役分发到手,凌风展开一看,心头猛地一跳。
“四书题:‘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此题出自论语,看似平易,但深究起来极易流于空泛,若按照寻常解法,将“文行忠信”分而述之,难免沦为下乘。
但凌风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丁善庆在其论述《思补斋笔记》中的话。
“教士之方,与取士之准,皆当以体用为本。文,载道之器也;行,践道之实也;忠信,立道之根也。四者非并列,乃一贯”
他瞬间明白了破题之钥——不能并行罗列,必须点出四者内在的“体用”关系与逻辑链条。
他并未急于动笔,而是先研墨铺纸,静思片刻。时下周遭已是一片窸窸窣窣的落笔声,邻舍一童生或许因为紧张,竟不慎打翻水壶,引来一阵低呼与衙役的的呵斥。
凌风充耳不闻,提笔濡墨,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
“圣人立教,统归于实,盖合内外而其德也。”
开宗明义,将“四教”归结于“实”学,旨在“铸德”,这便与丁善庆痛恨的“空疏之学”划清了界限。
承题、起讲,他层层推进,阐明“文”非辞章之末,乃是“载道之舟车”;“行”非独善其身,必要“见之于事功”;而“忠信”则为根本,贯穿于“文”、“行”之始终。
他将丁善庆推崇的“经世致用”思想,巧妙地编织进对圣人教悔的阐述中,使文章既有理学的根柢,又闪铄着实务的光芒。
时近正午,日头毒辣。他啃着自带的糕点,就着清水。就在此时,腹中一丝隐痛袭来,不禁大惊失色。
“娘的,这闹肚子的毛病怎么此时出现了?”
幸亏他早有准备,赶紧拿起一瓶备好的姜连汁,强忍辛辣饮下一口,将不适压了下去。
饮下后肚子咕咕作响,不过略等了一阵后先前的隐痛渐渐消散。
午后,试帖诗题发下:
赋得“金石声”得“诚”字,五言六韵
“金石声”比喻文辞优美,声调铿锵,亦暗含坚贞不移之质。
凌风心念再动,丁善庆为人刚直,其名“善庆”虽出自周易,然“善”亦近“缮”,有“修缮”、“巩固”之意,尤如金石。
略一沉吟,诗句便流淌而出:
清商振林木,掷地玉山崩。
气自胸臆出,声随肝胆凝。
孤贞盟日月,一片秉精诚。
信誓河月永,坚心冰霜澄。
希音溯绍濩,至性蕴坤灵。
莫道知音少,钟期自在庭。
此诗不仅韵脚工整,更以“肝胆凝”、“秉精诚”、“坚心”等词,极力烘托出一种坚贞不二、内外如一的“诚”之境界,这正暗合了丁善庆所看重的士人的“忠信”气节与风骨。
日影西斜,交卷锣鸣。
凌风沉着地将文稿誊正,吹干墨迹,郑重交于收卷官。
走出考棚时,远远望去,终于发现了洪秀全和冯云山的身影,只见一个面色铁青,双拳紧握;一个摇头叹息,步履沉重。
“这考题很简单啊,难道他俩人又考差了?”
此时若是过去攀谈十分不妥,便强忍住了。
三日后,正场放榜了,凌风钻进人堆仔细一看,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就连洪秀全、冯云山两人也在!
不过这只是正场,为防书生作弊,还有一场复试呢,不过就这正场便淘汰了大部分人员,此时自然无人兴高采烈,但显然有不少找了几遍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后嚎啕大哭乃至晕倒在地的。
又在人群中仔细看了看,并未发现洪冯两人,只得作罢。
复试日。
锣声再响,复试题纸下发。
题目果然比正场更为灵巧,意在观其才思,非死记硬背夹带文章者能为:
“四书题:譬如行远必自迩”
“试帖诗:赋得‘流泉得月光’,得‘清’字,五言六韵”
“行远自迩”,语出“中庸”,讲的是登高远行的循序渐进之理。一见此题,便知仍是丁善庆“务实”思想的延续。
心中一喜,略微思忖了一下便有了主意。
此时破题就不再追求奇崛,而是以稳健为上:
“道无骤企之功,即一迹而可征渐进矣”
他由“行路”引申至“为学”、“修身”乃至“治国”,强调一切宏大的事业都需要从眼前、从基层脚踏实地做起。
文章做得中正平和,如老吏断案,条分缕析,将“循序渐进”的道理讲得透彻无比。这正符合复试所需展现的“醇正”之风。
至试帖诗,则更显巧思。“流泉得月光”,意境幽静,旨在“化实为虚”。
凌风笔尖微动,霎时一首五言六韵诗即成,不禁暗自感叹这幅身躯的前主人果不负“神童”之誉:
一泓初漱玉,偶与月华盟。
镜面平如拭,波心澈太清。
潺湲含静影,姣洁浸无声。
素魄中宵现,幽光彻底明。
源疑通碧落,味可濯尘缨。
从此朝宗去,俱怀澄澈情。
此诗紧扣“清”字,将泉水映月表现为一种自然而高洁的“盟约”。末句“俱怀澄澈情”,既合诗题,又暗寓士子之心当如这月下流泉,澄澈明净,奔赴学海。
这种不刻意卖弄,却于细节处见功底的灵性,正是学政所乐见。
复试过程波澜不惊,唯闻纸笔沙沙。偶有考生因为紧张而写错字,发出懊恼的轻叹。
凌风沉着誊写,一手练过两个多月的馆阁体工整如刻版,无一笔苟且。
数日之后,学政衙门放出“长案”。
凌风挤在人群中。
此时若说他不紧张那肯定不可能,虽然提前研习了丁善庆的着作,又习练了馆阁体,但丁善庆不可能一个人批阅几千人的考卷,谁知道自己的考卷会落入何人之手?
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同考官、副考官、帘外官等显然也会揣摩丁善庆的心思,有这一点就足够了。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寻摸了许久,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名字。
“中了!”
虽然不是前列,只在当中,但还是中了!
赶紧稳定心神,再仔细查看,洪仁坤、冯云山二人果然再次名落孙山,回头看了看,并没有看到两人的身影,或许是见到了自己,不敢过来查看,等自己走之后再看吧。
此番,他终于能将那身代表“生员”身份的淡蓝襕衫穿在了身上。
拜见座师丁善庆时,丁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虽未再多言,但那微微颔首的动作,已是一种无言的肯定。
凌风知道,这复试一举,非是重复,而是确认。确认了他正场表现出来的“器识”并非偶然,确认了他的心性足够沉稳来承载这最初的功名。
而洪、冯两人虽然正场的四平八稳环节过了,但在这考察才气和心性的复试再次落第也在情理之中,不光是他们,大多数童生就知道用功读书,哪晓得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这一关的圆满通过,为他赢得了喘息之机,若是他愿意,他接下来数年若是继续钻研丁善庆或者其他学政的着述,再在乡试上一鸣惊人也并非不可能。
不过乡试远不同院试,那可是九天时间地狱般与屎尿、饥饿纠缠在一起的生死考验,一想到这里他就不寒而栗。
“还是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