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澜引着林七雨与白薇,穿过数重灵光隐现的禁制,踏入狮王养病的内殿。
这里的奢华收敛了许多,却更显沉重。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药石苦涩,与一种……
仿佛铁锈与旧血混合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狮心太后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万年暖玉床榻边。
她已褪去了部分华贵头饰,只着一袭素雅的暗金色常服。
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柄玉匙,将碗中墨绿色的药汁,一点点喂入榻上之人的口中。
她的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眉眼间那份深切的忧虑。
让她看起来不再仅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太后,更像一个寻常的、担忧丈夫的妻子。
“陛下,慢些喝……御医们说了,这药能安神补气……”
她柔声细语,像是在哄劝一个孩子。
然而,当林七雨与白薇的目光落在榻上那人时,心中皆是一凛。
那是一位极其魁梧的老者,即使躺在榻上。
也能感受到那副骨架中蕴含的、曾经能撼动山岳的力量。
他须发皆白,如同狮鬃般浓密。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那白色之中,隐隐缠绕着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血色煞气。
仿佛有无数亡魂的哀嚎被禁锢其中。
他的面容轮廓刚毅如山岩,即便布满了岁月与征战的沟壑,依旧能想象出他当年的雄姿。
可此刻,这具曾让第二魔尊血帝也为之蹙眉的雄躯。
却被一种来自内部的、无形的崩坏所侵蚀。
“太后娘娘,神医到了。”
虎澜低声禀报,声音刻意放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太后抬起头,看到林七雨与白薇,眼中立刻燃起希望的光芒,连忙放下药碗起身,
“二位神医,快,快请!”
她的动作似乎惊动了榻上的老狮王。
他浑浊却偶尔会闪过骇人精光的眼睛缓缓转动,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太后,又看向陌生的林七雨和白薇。
最后目光落回太后那张依旧美艳、却难掩岁月痕迹的脸上。
他歪了歪头,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声音沙哑而充满困惑:
“你……你是谁家的夫人?
为何在此伺候我吃药?我娘子呢?
她……她今年才刚满十八,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
太后的身形猛地一僵,端着药碗的手指微微颤抖,眼圈瞬间就红了。
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只是用更低柔的声音道,
“陛下,我就是您的妻子啊……”
“胡说!”
老狮王忽然有些激动,试图撑起身体。
却又无力地跌躺回去,他喘着粗气,眼神变得惶恐,
“我家徒四壁,田产也早被族叔夺了去……
我连聘礼都凑不齐,哪有钱娶你这样穿着绸缎的夫人?
我的田呢?我的牛呢?”
他像个迷路的孩童,在自己的记忆迷宫里跌跌撞撞,找不到出口。
虎澜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她低声对林七雨和白薇解释道。
声音平静,却带着刻入骨髓的沉重:
“爷爷的记忆……混乱了。
他时常会回到年轻时一无所有的光景……”
那老太后哭了,仿佛也被狮王的话带回了过去。
她的话音未落,榻上的老狮王猛地瞪大了眼睛。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
对着空气,又像是冲着所有倾听的人低吼:
“帝王?防波堤的帝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写满了自我怀疑与一种根深蒂固的卑微,
“我连一个百人队都带不好,上次演习还搞错了冲锋的号角……
我这样无能的人,怎么可能是帝王?
你们一定搞错了!”
然而,这脆弱迷茫的状态并未持续多久。
突然间,他浑浊的眼球被一层血丝迅速覆盖,那萦绕在他须发间的血色煞气骤然浓烈!
他猛地从榻上坐起。
枯瘦却依旧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掌虚空一抓,仿佛握住了一柄无形的战刀。
对着殿柱的方向狠狠劈下!
“左翼!左翼顶上去!
死仙山主峰不能丢!
把那些该死的血兽人给我用弩炮和法术轰下去!”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脖颈上青筋暴起,
“第三梯队预备队!
填上去!
告诉昭天来的那群少爷兵,敢后退一步者,斩!”
“医疗队!医疗队死哪里去了?
把伤员拖下来!快!”
“血怒!注意规避血怒!
该死的,血帝的‘血雨’覆盖过来了——”
他事无巨细地嘶吼着,下达着一条条清晰却又早已过时数十万年的军令。
那癫狂的姿态,那沉浸在尸山血海回忆中的狰狞。
与片刻前那个担心自己破产、找不到妻子的迷茫老人判若两人。
荒诞,诡异,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巨大悲剧感。
虎澜静静地看着,那双英气的虎目中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她深吸一口气,对看得目瞪口呆的白薇和若有所思的林七雨缓缓道,
“爷爷是一个善良的人,他本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因为不懂权术,所以各种被排挤。
当了三百年军长,从未被提拔。
但他一直在研究兵法。
在过去,修士们的战争是大家排成一个个方阵,与敌人对冲。
而他则认为这是不对的,那样的伤亡太大。
他认为,阵线应该像弹簧一样,将武修集中在前方。
法修集中在后方。
武修的主要任务是迟滞敌人的进攻,然后有序撤退。
后面的法修则全力对敌人扎堆的地方倾斜火力。
直到将敌人的生力军耗尽过后,武修再回到初发阵线。
整个军队就像是弹簧一样,在往复运动中,耗干敌人的鲜血。
在进攻过程中,法修要尽可能的掩护武修。
法修上万人的齐射往前推进的速度要和武修的移动速度保持一致。
从而像是一面墙一样伴随战士们推进。
虽然现在,这种战术被称为“弹性防线”和“循进弹幕”。
是所有守夜军军官的必修课。
但在十万年前,这简直是异端邪说。
盛法地的人耻笑他,说他贪生怕死。
我们是正义的,正义是必胜的,所以只需保持方阵前冲就好。
然后他们就被血帝给打爆了。
就在他要退休前的三个月,他被告知。
他被提拔为了中部战区总司令,负责镇守死仙山。
镇守血帝军队到盛法树最后的那几十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