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给所有人心脏上压了一颗巨石。
太后——此刻更似一位心碎的妻子。
跌坐在狼藉之中,紧紧握着昏睡狮王的手。
泪珠无声滚落,那双曾母仪天下的眼眸里只剩下无边绝望。
“罢了罢了”她
声音嘶哑,带着万念俱灰的疲惫,对着呆立原地、脸色惨白的白薇和一旁看似沉痛的林七雨挥了挥手,
“你们都走吧。
非你等之过,是陛下是天要亡我夫君,亡我防波堤”
她没有追究白薇的“失误”,因为这“失误”带来的后果。
远比处死一个医师更让她绝望——它彻底摧毁了她心中最后的希望。
虎澜紧抿着唇,英气的眉头锁死。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祖父的突然彻底狂化,禁军结阵时那“恰到好处”的缺口,还有这个林七雨
一切都透着诡异。
她正欲开口留下这两人仔细盘问,一名传令兵却浑身浴血、踉跄着冲了进来,声音凄厉:
“报——!将军!前线急报!
怒之道血兽人主力突破第三道弹性防线,第三预备队全军覆没!左
翼阵地已失守,敌军正朝第二道防线突进!”
军情如火!
虎澜瞳孔骤缩,瞬间,家事与国事的重量在她心中做出了抉择。
她深深看了一眼林七雨和白薇,对身旁一位其貌不扬的亲卫低声道:
“让狡兔!跟上他们,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是。
那被称为狡兔的亲卫声音平淡无波,身形一晃便如青烟般消失。
虎澜再无暇他顾,抓起佩剑,周身煞气凛然,大步流星冲向殿外,那里有更需要她的战场。
被“请”出皇宫的白薇,失魂落魄地走在嘈杂的街道上。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众人的指责与狮王狂暴的怒吼,还有太后那绝望的哭泣。
“白姑娘,莫要太过自责了。”
林七雨走在她身侧,语气温和,仿佛在安慰,但那话语却如绵里藏针,
“医道一途,本就艰深。
有时理论与实际,确是天壤之别。
纸上谈兵易,临症应变难啊唉,。
许你师尊让你再多历练些年岁,才是正理。”
‘纸上谈兵临阵应变难’
这几个字如同魔咒,狠狠钻入白薇脑海。
她灵魂深处,那灰白色的玲珑踌躇蛊仿佛受到了滋养。
数十对纤细步足兴奋地抓挠着她的道心,头部触须剧烈摆动。
将林七雨的话语与她内心的恐惧无限放大、扭曲。
‘是啊我是不是真的只会死记硬背?根本不懂如何真正治病救人?’
‘师傅让我下山,是不是早就看出我其实不堪大用?’
‘我救不了狮王,还害了那么多人我根本就是个废物!’
咔嚓。
仿佛某种东西碎裂的轻响在她灵魂深处响起。
她周身那原本只剩下七寸的天道气运,再次剧烈摇曳,如同风中残烛,竟又被硬生生啃噬、剥离了两寸!
那玲珑踌躇蛊的身躯却更加凝实,显然是变得更加强大了。
看着白薇眼神更加空洞,气息愈发萎靡,林七雨知道火候已到。
他适时地露出一个鼓励般的微笑:
“白姑娘,振作一点。
宫中病情复杂,一时失手也是常情。
不如我们去找些简单的病症试试?
比如去坝底的贫民窟,那里的民众更需要医者,也能帮你重拾信心。
如何?”
心力交瘁、迫切想要证明自己、摆脱“庸医”之名的小姑娘。
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点了点头。
然而,林七雨选择坝底,自有其深意。
这里不仅是贫民窟,更是黑豹堂分裂势力渗透最深、半兽人族群意识最为敏感排外的地方。
对于一个人族医师,尤其是刚刚“治坏”了他们象征性领袖狮王的人族医师,这里的“欢迎”绝不会友好。
两人刚踏入那气味污浊、由破木板和锈铁皮构成的迷宫般巷道,各种饱含敌意、审视、怀疑的目光便如同冰冷的针,从四面八方刺来。
林七雨“好心”地找来几个病人——一个咳嗽的幼童,一个肌肉拉伤的青年,一个湿气入体的老妇。
白薇强撑着上前,准备为那咳嗽的孩童诊脉。
她的手刚伸出,旁边一个围观的半兽人壮妇就尖声叫道,
“喂!人族的!你的手干净吗?别把晦气过给我们娃子!”
白薇手一颤,勉强笑道:“大娘,我是医师”
“医师?宫里的狮王陛下就是被你们这些‘神医’治成那样的!”
另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响起。
“就是!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是不是看我们半兽人好欺负,拿我们当试药的牲口?”
“滚回去!我们坝底不欢迎人族老爷!”
嘲讽、挖苦、斥骂,如同污水般泼来。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白薇本就摇摇欲坠的心房上。
她识海中那灰白色的玲珑踌躇蜈蚣兴奋地扭动,将这些恶意与她的自我怀疑疯狂放大。
她手指颤抖地搭上孩童的腕脉,心底的心魔在尖叫:
‘他们不信你!他们恨你!你诊断错了,你无能!’
在外界压力与内心蜈蚣的双重干扰下,她根本无法静心感知,脉象在她感知中一片混乱。
她咬着牙,回想起狮王那次“失误”的恐惧,唯恐再用错药,开出的药剂分量竟比正常少了三成,近乎无效。
“就这么点药?你糊弄鬼呢!”
孩童的母亲一把抢过药方,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我就知道你们没安好心!舍不得用贵药是吧?
觉得我们半兽人的命贱是吧?”
白薇脸色惨白,试图解释,却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轮到那拉伤的青年时,情况更糟。
她刚示意对方躺下,准备检查伤处,青年就猛地缩回手,满脸警惕和厌恶,
“别碰我!谁知道你会不会像害狮王那样,把我也给弄残废了!”
“我我不是”
白薇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青年的话语如同利剑,刺中了她最深的恐惧。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伤处,眼前却猛地闪过狮王煞气爆发的画面。
手指僵在半空,竟因恐惧而迟迟不敢落下进行检查。
最终,她只能仓促地塞给对方一些最普通的活血药膏,效果微乎其微。
“看看!她连检查都不敢!心里肯定有鬼!”人群再次鼓噪起来。
“对!滚出去!”
“庸医!杀人犯!”
“把她赶出坝底!”
群情激愤,推搡着,叫骂着。
烂菜叶和不知名的污物开始朝她扔来。
白薇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被这充满仇恨的浪潮冲击得东倒西歪,浑身发抖。
她试图看向最后一个病人,那位老妇,却见老妇也冷漠地别过头去,啐了一口:“我宁愿病死,也不要你这庸医治!”
咔嚓…咔嚓…
仿佛玻璃破碎的声音接连在她灵魂深处响起。
她周身那仅剩的五寸淡金色天道气运。
在这极致的外部压力与内部自我否定双重碾压下。
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的残烛,光芒急速黯淡、碎裂、最终彻底被蛊虫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