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皇宫那场看似不起眼的盘问过后一个月,武德四年接近尾声。年关将至,剧县城中一片喜气洋洋。
暮色浸进车骑将军府邸,廊下灯笼刚被点亮,昏黄光晕里,两个甲士押着个戴镣铐的汉子踏过青石台阶,铁链拖地的脆响格外刺耳。
正厅内,刘备端坐案前,案上有甘氏刚热好的暖茶。刘封(刘庄)在案几另一侧正襟危坐,严肃又认真的模样显得尤其可爱。
刘备没穿朝服,只着一身素色锦袍,腰间束着简单的玉带,比朝堂上多了几分温和。可这份温和里,又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两名甲士拱手行礼后退出房间。
刘备将视线投向阶下之人,冷声道:“高澄,把你从牢里提出来,只问一件事。”
高澄梗着脖子,发髻散乱,额角还有未干的血痂。他抬眼瞪着刘备,一句话也不说。
这已经是物理调教之后的结果,或作之前,高澄恐怕早就破口大骂开了。
刘备与高澄对视,瞳孔中的弥漫着骇人的杀意:“前番你来我剧县,因小事而责罚下人。那人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对他动杀心?”
“我平生最恨残暴无道之人,若是说不出个好歹,我当场取你性命!”
高澄打了一个冷战。
此刻的刘备宛若一个吃人的猛兽,那久居高位、身经百战练就的威势与杀意几乎要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害怕了,害怕刘备真的杀掉自己。
历史上,高欢为考验儿子们的应变能力,安排了一次模拟突袭。
他命彭乐率一队骑兵突然向自己儿子们发起攻击,所有人,包括高澄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面无人色,反倒是一直被兄弟们欺凌的高洋临危不惧、镇定指挥,在彭乐脱去甲胄表明身份后,仍将其擒获献给高欢。
可见,高澄在生死攸关之时做不到临危不乱。
他忙不迭开口,辩解道:“刘车骑可知道,那狗东西是哪里来的?他是拓跋鲜卑的人!”
刘备案前的烛火晃了晃。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高澄,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高家与拓跋鲜卑乃是血仇,相互之间征伐何止百余次?”
“那狗东西的父亲是拓跋鲜卑中一部落的酋长,不知杀了多少辽东儿郎!”
高澄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我留着他的狗命,让他做最卑贱的活,就是要让他日夜受辱,为他当年的所作所为赎罪!”
“如此仇敌,何来忠诚一说?今日不杀他,他日他必寻机会刺我!”
刘备气急,手指高澄,怒斥道:“你好狭隘的胸襟!好变态的心理!”
痛恨仇敌本是人之常情,然而往昔作战各为其主,高家与拓跋之间又没有什么正义与否的说法,你辽东人就没少杀拓跋鲜卑吗?
再者,折磨敌人的事情应该交给狱卒来干。你作为高欢的继承人,怎能如此放纵自己的暴欲?
高澄见刘备生气,急忙为自己开脱:“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这般,抓到敌人自该好生羞辱。”
刘备语气里又多了几分冷意:“草原上的人没学过礼义廉耻,甚至有着父妻子继的恶习,你能跟他们一样?”
“不思教化百姓,反而与之同流合污,我的女儿就许给了这么一个畜生,气煞我也!”
“你留他性命,不是宽容,是泄愤。”
刘备缓缓站起身,走到高澄面前。
他比高澄高出小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失望,还有几分痛心:“高祖皇帝当年平定天下,项羽麾下诸将多有归顺者。”
“项羽乌江自刎后,高祖非但没有株连其族人,反而任命项氏子弟为官,赐以封地。”
“若是按你的道理,项羽与高祖仇深似海,高祖当将项氏赶尽杀绝才是?”
“曹操杀了我的爱将黄权、张合,我也没有报复曹植曹彰等曹氏后人,甚至委任曹彬以要务。”
高澄一怔,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你只记得你高家的仇,却忘了何为仁义,何为礼义廉耻。”
“拓跋鲜卑与你高家的仇,是国仇,该在战场上了结,该以天下大义化解,而非迁怒于一个下人。”
高澄的头微微低了下去,脖颈却依旧僵硬,只是眼神里的桀骜淡了几分,多了些茫然。
“汉家之所以能绵延至今,不是因为睚眦必报,不是因为嗜杀好战,而是因为我们有仁义之心,有礼义之教。”
“冤冤相报何时了?如此循环往复,天下何时才能太平?”
此时,厅外廊下,高渐离抱着筑,静静站在阴影里。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筑弦上。
刘备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耳中,令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动摇。
高渐离不敢久留,走到花园的僻静处停下脚步,抬手抚摸着筑身,弹出杂乱刺耳的声音。
刘备的话语却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厅内,刘备转身看向门口的甲士:“把他押回大牢,好生看管。”
“诺!”甲士应了一声,押着高澄向外走去。
待铁链拖地的声音消失在远方,刘封(刘庄)才说出埋藏在心中的疑惑:“父亲为何不杀了这残暴又无礼的蛮夷?”
刘备轻抿茶水,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其父高欢乃朝之重臣,有功于社稷百姓,岂能杀之?”
刘封显得十分激动:“可他过分无礼了!胆敢踹咱家大门,还怒瞪父亲,不杀他,您的威望何在?”
“威望不存则无以御下,进而群小肆意,不知尊卑、漠视律法,届时国将不国!”
“凡衅君威者,皆应斩之!”
刘备摇摇头,伸手按在刘封脑袋上:“封儿,为君御下,威望确实不可或缺,但并不意味着君主应该时刻强调威严。”
“宽容,有时候比威严更有用。”
刘封嘴唇翕动了几下,默默低下头。
刘备慈祥地看着自己的长子,用力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忽然,门外甲士通传:“主公,郑国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