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依拉着艾琳,如同两道被夜色吞噬的影子。
凭借着猎豹般的速度与对危险近乎本能的预判,在崎岖不平的林地间疾驰。
他的手掌箍着艾琳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只有纯粹的、高效的拖拽。
艾琳被迫跟上他的步伐,踉跄着,肺部因剧烈奔跑而火辣辣地疼。
眼泪在迎面刮来的疾风中迅速被吹干,只留下冰冷的泪痕。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逃亡时耳边呼啸的风声,以及手腕上传来的、不容置疑的、近乎疼痛的牵引力。
奇妙的是,在这极致的恐惧和狼狈中。
被他如此粗暴地掌控着、牵引着,甚至因为他为了更快而偶尔不得不半搂着她跨越障碍时。
那份短暂贴近的、带着汗味与冷冽气息的体温。
竟成了她溺水般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一种可耻的、扭曲的安全感,在她全然崩溃的心房中悄然渗入。
最终,他猛地将她甩进一处隐蔽的岩石裂隙。
动作毫无温柔可言,艾琳踉跄着跌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碎石硌得她生疼,这才彻底从亡命奔逃的麻木中惊醒过来。
方依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他立刻转身,背对着她,如同一堵骤然竖起的、冰冷而不可逾越的高墙。
他的呼吸因高速奔跑而略显粗重,但很快被强行压制下去。
只剩下紧绷的、全神贯注的戒备。
他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来时的黑暗。
耳朵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响。
全身的肌肉都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裂隙内,空气都凝固了。
艾琳瘫坐在那里,劫后余生的剧烈心跳撞击着胸腔。
与身下岩石的冰冷形成刺骨的对比。
那份在逃亡中短暂依附的“安全感”骤然抽离。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冰冷和后知后觉的巨大恐惧。
寂静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音。
她自己的抽噎声,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还有前方那个背影所散发出的、几乎实质化的冰冷与疏离。
无边的懊悔、羞耻和恐惧再次将她彻底淹没。
她想起了方依每一次冰冷的警告。
想起他蹙着眉头却依旧替她处理伤口、寻找合口食物、订立保护规矩时的样子。
想起他即使满脸不耐,也从未真正将她弃之不顾
而她自己呢?
她亲手拆掉了他费力筑起的保护墙。
像个最愚蠢的飞蛾,欢天喜地地扑进了别人精心编织的、致命的火焰里!
还差点连累了他!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不再是无声的绝望。
而是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剧烈抽噎和自我厌恶的哭泣。
她紧紧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手臂。
试图用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情绪。
她等待着,甚至渴望着他能转过身。
给她一句冰冷的斥责,一个不耐烦的眼神。
哪怕只是证明他还在意她的存在,她的错误还能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然而,没有。
前方的背影纹丝不动。
除了因警戒而必要的细微调整,他对她制造出的任何声响。
那压抑不住的抽泣、痛苦的哽咽——都毫无反应。
把她当作一块碍事的石头,或者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吗?
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外界的威胁上。
她的存在,她的情绪,于他而言,己经失去了任何意义。
甚至是一种需要忽略的干扰。
这种彻底的、冰冷的漠视,比任何暴怒的斥责都更让艾琳感到窒息和刺痛。
她宁愿他骂她、打她,也好过像现在这样,被彻底地、毫无价值地无视。
她死死咬住下唇,首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止住那崩溃的哭泣。
她用手背胡乱而用力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和狼狈。
深吸了几口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空气。
鼓起了毕生的勇气,声音因哭泣和恐惧而嘶哑破碎,颤抖得不成样子:
“对…对不起方依真、真的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僵的喉咙里挤出来。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太蠢了安琪拉她她说得那么好我以为人类都我以为”
她越说越混乱,越说越觉得自己卑劣可笑。
最后的词语淹没在哽咽里,只剩下苍白的、重复的“对不起”。
方依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极其轻微地侧过头。
冰蓝色的眼眸在稀疏的月光下,如同两颗没有温度的宝石。
扫过她泪痕交错、狼狈不堪的脸。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厌烦,只有一种极致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只是在确认一下噪音的来源是否还在原地,是否会引来麻烦。
“嗯。”
他从喉咙深处滚出一个单调至极的音节,短促,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甚至算不上回应,更像是一种收到无关信息的确认。
然后,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立刻重新投向裂隙外的黑暗。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安静点。追兵可能还没放弃。”
他的关注点,始终只在“安全”与“威胁”上。
她的道歉,她的哭诉,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在他看来,远不如远处可能传来的一丝异响重要。
他甚至没有追问安琪拉细节的意图。
因为错误己经发生,后果己经造成。
探究一个愚蠢行为的详细过程,于他的生存法则而言,毫无价值,纯粹浪费时间。
这句随意到极点、狠狠地、缓慢地剐过艾琳的心脏。
她宁愿他暴怒地掐住她的脖子。
也好过这种彻底的不放在心上。
这种将她整个人连同她的悔恨痛苦都彻底否定的漠然。
巨大的委屈和前所未有的失落感。
比刚才被圣骑士团团围困时更加令人窒息。
她感到一种被彻底遗弃的冰冷。
她不由自主地,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向前挪动了几步。
冰冷的石砾摩擦着她的赤足,带来细微的刺痛,但她浑然不觉。
她只是下意识地想要靠近那份曾经在逃亡中给予她短暂慰藉的热源。
想要抓住一点什么,来驱散这几乎将她灵魂冻僵的寒冷。
“方依”
她哽咽着,颤抖地伸出手,指尖渴望地伸向他那片冰冷的、却曾承载过她重量的衣角。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粗糙布料的瞬间——
方依如同被惊扰,猛地向旁边跨出一大步。
动作迅捷、精准而无比冷漠。
完美地避开了她任何可能的接触。
他豁然转身,终于彻底正面看向她。
眉头不耐烦地紧蹙起来,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清晰可辨的情绪。
那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与疏离,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警告。
“保持距离。”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你需要的是冷静,而不是靠过来。这没用,只会增加风险。”
这句话,连同他躲避的动作和眼中那份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冰冷。
彻底击溃了艾琳最后的心防。
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清晰写着“你是个麻烦”的疏远。
好似有一桶掺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狠狠浇下。
冷得她西肢百骸都在打颤,连灵魂都在颤抖。
他救了她,却又在得救后的第一秒,将她推入了另一个更冰冷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