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方依都准时出现在喧闹的码头。
他成了这里一个独特的风景——沉默、高效。
好似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机器。
那远超常人的力气和仿佛永不枯竭的耐力。
让他每日领取的工钱都厚厚一沓。
远远甩开其他汗流浃背的苦力。
这自然也成了某些人眼中钉、肉中刺。
各种混杂着羡慕与嫉妒的目光如芒在背。
然而,方依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的注意力,偶尔会扫过周遭。
最终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对母女身上。
那位母亲,天光未亮,雾气尚浓时。
她佝偻的身影就己经在货堆间忙碌开了。
她的背脊弯曲得惊人,像一棵被狂风常年吹刮、几乎对折的老树。
每一次奋力扛起麻袋,那骨骼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微咯吱声。
让人疑心它下一刻就会彻底断裂。
汗水在她布满沟壑与风霜的脸上肆意纵横,滴落在尘土里,瞬间消失无踪。
可即便如此,每当她间歇喘息,看向身边那个眼神永远懵懂。
嘴角常挂着一丝不明所以憨笑的女儿时。
那浑浊的眼眸里总能奇迹般地挤出一种近乎粗糙的乐观与温柔。
那笑容笨拙却无比坚韧,像石缝里开出的顽强的花。
工头似乎对她存着一份不言自明的怜悯。
否则,以她缓慢的速度和身边永远的拖累。
在这纯粹讲求效率的码头,早己没了立足之地。
她也曾尝试着用那嘶哑的嗓音,对周遭同样麻木的工友挤出友好的微笑。
笨拙地搭话。
“吃了吗?”
“今天货真沉呐。”
换来的大多是视若无睹的冷漠。
好像她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更有时,是几声毫不掩饰的、带着厌烦的嘲讽——
“笑?笑个屁!老子累得孙子样,看你笑就晦气!”
“有那闲工夫呲牙,不如想想晚上给你那傻闺女找点什么塞肚子!省得吵吵!”
几次之后,她眼中那微弱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她不再试图融入,只是更紧地、近乎固执地牵着女儿脏兮兮的小手。
将所有的力气和沉默,都投入到那永远也搬不完的、山一样的麻袋之中。
方依远远看着。
那被生活彻底压垮却又以一种近乎原始的生命力顽强支撑的背影。
莫名地,激起一丝陌生又熟悉的涟漪。
遥远北荒的风雪骤然在脑海中呼啸起来。
那个将他从狂风暴雪中捡回来、用冰冷严苛包裹着极致温暖与守护的身影。
王昭君的身影,竟隐约与眼前这个卑微到泥土里的妇人重叠。
她们的身份、力量、境遇天差地别。
一个如雪山之巅的寒梅,一个如淤泥之中的残荷。
但那属于“母亲”的、某种最内核的坚韧与牺牲。
却好似穿越了时空与阶层,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这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罕见的不适。
迅速被他强行压下。
无关的情绪,是生存最大的累赘。
他本应该早就学会了摒弃。
这天,刺耳的铜铃声响。
标志着一天劳作的结束和发工钱的时刻到来。
工头照例叼着烟袋,挨个叫名字,发放沉甸甸的铜板。
大部分人领了钱,脸上露出片刻的松弛或愁苦。
便匆匆离去,奔向各自或温暖或冰冷的家。
方依领了他那份最厚的工钱,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钉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眸落在货场角落。
那位母亲还在,正咬着牙,脸憋得通红。
独自对付着最后几袋格外沉重的货物,试图将它们归位。
她的女儿在一旁,独自蹲在地上。
专心致志地用一根小木棍,拨弄着一群搬家的小蚂蚁。
对母亲的艰难浑然不觉。
方依的视线在那沉重的麻袋和妇人颤抖的双腿间停留了数秒。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随即片刻,他迈开脚步。
沉默地走了过去,高大的身影笼罩了那片狭小的区域。
一言不发,伸手就要去接她肩上那眼看就要将她压垮的麻袋。
妇人吓了一跳,看清是他。
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巨大的惊讶,和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
“啊…王小、小兄弟?使不得!使不得!俺自己来!俺能行!”
“这…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她连连摆手,身体却因卸力和紧张而抖得更厉害。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平日就对方依拿钱最多耿耿于怀、肌肉虬结的汉子。
阴阳怪气地嗤笑出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还没走干净的人听见:
“哟嗬!咱们的王大善人今儿是发了慈悲心了?”
“还是说嘿嘿,瞧上这破锅配烂盖了?”
“可惜咯,脑子不好使,买一送一呐!这赔本买卖你也做?”
他的话语粗鄙而恶毒。
顿时引来了旁边几个同样心怀嫉妒的工人一阵心照不宣的、猥琐的低笑。
那妇人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
不是羞愤,而是巨大的窘迫、难堪和一种深切的悲哀。
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本就佝偻的脊背,好像又要被这无形的重压碾下去几分。
方依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冰蓝色的眼眸,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出声嘲讽的汉子。
那里面没有丝毫的怒意,甚至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
只有一片纯粹的、绝对的冰冷。
(多提一嘴,神似王昭君哦,毕竟一家人)
冷得让那汉子脸上猥琐的笑容瞬间僵住,脊背窜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处绳。”
方依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再说一遍。”
那汉子被他这眼神慑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但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新人”如此挑衅,面子彻底挂不住了。
妒火壮大了他的胆子,他硬着头皮,提高音量骂道:
“怎么?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就他妈看你不顺眼!挣俩臭钱了不起啊?还想当护花”
“使者…”
二字还没出口!
众人只觉眼前猛地一花!甚至没看清方依是如何动作的!
只听砰一声极其沉闷、令人牙酸的巨响!
方依的拳头,己经如同出膛的炮弹,结结实实地。
毫无花哨地砸在了那汉子的脸颊颧骨上!
速度之快,力量之猛,远超常人想象!
那汉子连一声痛哼都没能发出,整个人就像是被正面撞上。
双脚离地,向后猛地抛飞出去,重重砸在几个堆叠的空木箱上。
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
他瘫在废墟里,首接晕死过去,嘴角歪斜。
鲜血混着可疑的白色沫子汩汩涌出,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
颜色青紫,看上去骇人无比。
整个码头边缘,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是准备离开的。
还是在一旁看热闹的,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
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缓缓收回拳头的年轻人。
又看看废墟里不知死活的同伴,一股寒意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
方依甩了甩手腕,动作轻松。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汉子。
声音依旧平淡得没有波澜:
“我名王依君,想找回厂子,我随时欢迎。”
那几个刚才还跟着哄笑的工人,此刻面无人色,双腿筛糠般抖动。
死死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引起那个煞星的丝毫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