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语开始触及核心理念:“我们的研究,长远来看,是希望开发出一系列基于对生命系统深刻理解的‘调节工具’。这些工具可以微妙地帮助个体和群体更好地适应环境压力,减少破坏性行为,增强协作和韧性。就像园丁修剪枝条、调节水土,让花园更健康、更繁茂,而不是粗暴地铲除或放任自流。”
“让花园更繁茂……”陈奇缓缓道,“但园丁决定哪些是杂草,哪些是鲜花。谁赋予你们这个‘园丁’的权力?”
“权力?”林静微微摇头,“我们不追求权力。我们提供的是‘可能性’,是‘工具’。工具如何使用,最终取决于社区、社会乃至人类整体的选择。我们只是先行一步,探索和验证这些工具的安全性与有效性。当然,这需要极大的责任感和远见。这也是我们寻找合作伙伴时如此挑剔的原因。”
她的话逻辑自洽,甚至带有一种理想主义色彩。但陈奇深知,隐藏在这套说辞之下的,是一种对人类社会进行“系统性工程设计”的野心,这种野心一旦脱离真正的民主监督和伦理约束,后果不堪设想。
“很宏伟的愿景。”陈奇评价道,不置可否,“那么,回到现实。如果我们合作,我需要做什么?你们又能提供什么?”
“具体细节可以慢慢谈。”林静说,“但首先,我们需要建立信任。这里有一份初步的‘能力测试’和保密承诺。”她推过来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一份加密文件和一份需要电子签名的保密协议。“测试内容涉及一些基础的数据分析和模式识别问题,基于我们提供的脱敏数据集。完成测试并签署协议后,我们可以进入下一阶段,讨论更具体的合作内容,包括您感兴趣的数据访问权限。”
陈奇接过平板。测试题看起来是标准的编程和统计问题,但数据集似乎有些特别,隐约能看出是经过处理的生物和环境监测数据。保密协议条款非常严格,几乎禁止向任何第三方透露与“研究中心”及其相关网络的一切信息,违约后果严重。
这是一个门槛。完成测试,签署协议,意味着正式踏入对方的门槛,获得更多信任(也可能落入更深的陷阱)。拒绝,则可能失去继续深入的机会。
陈奇没有立刻决定。“我需要时间看一下协议细节。测试……我可以尝试,但不确定能否达到你们的标准。”
“当然,请便。”林静起身,“您可以在这里完成,这个房间是隔音的,很安静。完成后按铃即可。我有其他事情处理,稍后回来。”她指了指桌角的呼叫铃,然后转身离开会议室,并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陈奇立刻感觉到一种被隔离的寂静。他迅速扫视房间。除了那面单向玻璃,没有任何明显的监控设备,但他相信一定有隐藏的摄像头和录音装置。他装作仔细阅读保密协议,同时用指甲盖大小、隐藏在袖口的微型扫描器,快速检测房间的电子信号和可能的监听设备。
扫描结果显示,房间内有多个无线信号源,强度很弱,但处于活跃状态。单向玻璃后的房间,似乎有至少两个生命热源信号,但一动不动,可能是假人,也可能是屏息静气的人。
他被监视着,也被测试着。
他看向平板上的测试题。题目本身不难,但处理那些数据集需要特定的算法思路,这种思路……与他之前分析“方舟”载体数据时用过的某些方法,有微妙的相似之处。
这不仅仅是技术能力测试,可能也是思维模式和“知识背景”的测试。对方在判断他是否具有处理特定类型生物信息数据的经验,甚至……是否接触过类似“方舟”的技术。
陈奇心念电转。他不能表现得像个完全的新手,那会引起怀疑。但也不能表现得太过熟练,尤其不能暴露出与警方或“方舟”调查相关的特定分析习惯。
他决定采取一种折中策略:表现出扎实的通用数据分析能力,但在处理某些特定模式时,故意用略嫌笨拙但有效的方法,并留下一点可以解释为“个人风格”或“缺乏特定训练”的痕迹。同时,在代码注释和中间结果中,加入一些符合“雷蒙德·陈”投资顾问身份的、关于“商业应用潜力”或“风险评估”的思考。
他开始在平板上操作,手指敲击虚拟键盘,神情专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一小时后,他完成了大部分题目,留下了最后一道相对复杂的模式识别题,假装正在苦思。然后,他按下了呼叫铃。
几分钟后,林静返回。“陈先生完成得很快。”
“最后一道题有点难度,我需要点时间。”陈奇揉了揉眉心,露出适度的疲惫,“保密协议我看完了,条款很严格。在签署之前,我能了解一下,如果合作,除了技术交流和数据访问,在资金或资源方面,是否有更具体的合作模式?比如,我的基金是否可以以项目资助或联合开发的形式参与?”
他在拖延时间,同时继续试探。
林静似乎对他的进度还算满意。“具体模式可以详谈。我们既有纯研究合作,也有旨在孵化应用技术的项目,后者通常需要更多资源投入。完成测试是第一步,陈先生。”
她看了一眼平板上的进度,忽然问道:“陈先生处理时序数据时用的滑动窗口算法参数,很特别,是自己摸索的?”
陈奇心头一凛。对方果然在细节上观察他。“嗯,以前处理金融市场时间序列数据时总结的经验,觉得在生物数据上调整一下也能用。效果还行,就是计算量有点大。”他给出一个合理的、符合“前金融科技从业者”背景的解释。
林静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那么,陈先生先完成测试。签署协议的事,我们可以稍后再议。”她再次离开。
陈奇继续“攻克”最后那道题,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林静的反应说明她注意到了他的分析习惯,但没有表现出特别的警觉或兴趣。这或许是好事。
又过了半小时,他“完成”了所有测试,提交了结果。然后,他拿起保密协议,作出仔细阅读、犹豫不决的样子。
最终,他拿起电子笔,在协议的签名处,缓缓写下了“雷蒙德·陈”的英文花体签名。
签名完成的瞬间,平板屏幕闪了一下,提示“协议已提交并加密存储”。
门再次打开,林静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程序化的笑意。“欢迎加入初步合作讨论,陈先生。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更具体的事了。”
她走到那面单向玻璃前,按了一下墙壁上的某个隐藏按钮。百叶帘缓缓升起。
玻璃后面,并不是另一个房间,而是一个巨大的、令人震撼的屏幕墙。屏幕上分割显示着数十个实时画面:有实验室内的微观影像(培养皿中的微生物群落动态),有城市街头的延时摄影(人流模式),有森林或草原的生态监测镜头,甚至还有几个似乎是植入动物体内的微型摄像头传回的、晃动的主观视角画面。
最中央的一块大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不断滚动更新的三维全球地图,上面闪烁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个光点都有简短的标签和数据流,有些标签陈奇认识,是已知的科研站或生态观测点,更多的则是未知的代码。
这像是一个全球性的、多层次的“生命系统”监控网络中枢的简化演示界面。
“这是我们‘花园’的一部分实时‘景观’。”林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展示成果般的自豪,“我们关注从微观到宏观,从个体到群体的生命动态。理解,是引导的前提。”
陈奇望着屏幕上那无声流淌的海量数据流,那些被监控的微观与宏观世界,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攀升。
这不是简单的学术研究网络。这是一个野心勃勃的、试图对地球生命系统进行全景式监控和“理解”的庞大项目。而“引导”,是他们下一步自然的目标。
他终于窥见了“园丁”网络的冰山一角。其规模和精密程度,远超凯斯那艘孤立的“方舟”。
而他刚刚签署的协议,就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他与这个庞然巨物,轻轻地连接了起来。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真正危险的领域。
屏幕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瞳孔中,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