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矿洞旁的秘密仓库?变得“标准化”的镇医?这可能意味着,除了公开的环境与行为干预,还有更隐蔽的物质性干预(药物?),以及可能的后勤补给或核心设备存放点。
“沈老,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陈奇郑重道,“这些信息很重要。请您务必保重,像往常一样生活,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们的谈话。”
沈老爷子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变得平静悠远,仿佛刚才那番低语只是风吹过竹叶的幻听。“露水采够了。该回去了。雷蒙德先生也早些回吧,天色不早了。”
陈奇目送老人提着青瓷小瓶,步履稳健地消失在竹林深处。他知道,从沈老爷子这里,已经得到了至关重要的线索。后山的秘密仓库和卫生所刘医生的变化,是两个需要重点探查的方向。
就在他准备离开竹林时,手臂内侧那个沉寂许久的部位,突然传来一阵比之前冥想时更清晰、也更短暂的刺痛感,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随即消失。与此同时,他隐约听到竹林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昆虫振翅般的高频嗡鸣,转瞬即逝。
不是风声,也不是自然界的虫鸣。那声音……带着一种人工造物的、规律性的质感。
他立刻停下脚步,凝神倾听,但除了竹叶沙沙,再无异常。刺痛感和嗡鸣都消失了,仿佛只是错觉。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是“v-7背景场”的效应?还是竹林里隐藏着其他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竹林幽深,光线斑驳,看不出任何异常。他没有冒险深入探查,记下大致方位和感觉后,便沿着来路返回镇上。
回到健康中心客房,他立刻将沈老爷子透露的信息和竹林中的异常感受报告给香港。
“后山矿洞仓库和镇卫生所是新的突破口。竹林中的高频信号和你的生理反应需要重点分析。”莎拉指示,“技术组会尝试调取清溪镇及周边的历史卫星图像,查看后山区域的车辆活动痕迹,并分析卫生所近年的药品采购记录。至于竹林信号……我们需要你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找机会进行更精确的定位和特征采集。但切记,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另外,关于那份评估报告,林静有回应吗?”
“还没有。但根据对她以往行为模式的分析,她不会拖延太久。一旦回复,很可能会提出新的、更深入的合作步骤,或者安排与更高级别人员的接触。你要做好准备。”
等待林静回复的几天里,陈奇变得更加“融入”。他积极参加健康中心的集体活动,甚至在一次“健康饮食分享会”上,主动分享了一些关于“营养基因组学”和“个性化饮食”的浅显知识,赢得了不少居民的好感和杨主任赞许的目光。他频繁出入卫生所,以“了解本地常见健康问题”为名,与刘医生攀谈,观察药柜和诊疗记录(当然,看不到核心内容),并留意刘医生的言谈举止。
刘医生确实如沈老爷子所说,话不多,做事一板一眼,开药极其规范,几乎完全依赖健康中心下发的“标准化诊疗指南”和联网的“智能处方系统”。他对陈奇的问题回答得滴水不漏,但眼神深处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疏离?仿佛在执行一套既定的程序,而非进行充满不确定性和个体差异的医疗实践。
一天,陈奇“偶然”路过卫生所后面的小仓库(存放清洁工具和普通耗材),瞥见刘医生正在里面整理几个写着外文标签的纸箱。标签上的单词很专业,但陈奇凭借记忆,认出其中一个缩写似乎与某种用于调节神经递质代谢的辅助剂有关。那不是治疗常规疾病的药物。
刘医生察觉到陈奇的目光,立刻盖上箱盖,转身,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雷蒙德先生,找我有事?”
“哦,没事,路过。刘医生在忙?需要帮忙吗?”陈奇自然地说。
“不用不用,一些过期药品,清理一下。”刘医生快速将纸箱推到角落,用其他杂物盖住。
陈奇没有多问,寒暄两句便离开。但那个外文缩写和纸箱里隐约可见的、不同于常规药品包装的容器形状,让他更加确信卫生所扮演的角色不简单。
与此同时,技术组传来对后山区域的初步卫星图像分析结果:在过去一年中,老矿洞附近那个独立院落,确有间歇性的车辆活动痕迹,车辆体型中等,进出时间多在凌晨或深夜,符合秘密运输特征。院落外围有新增的植被伪装,热成像显示其地下可能有较大空间,且维持着恒温。
“那里很可能是一个小型的地下载体储存、调配或初级处理点。”汤姆分析,“结合卫生所可能存在的特殊药物,清溪镇的干预可能不仅是环境和行为层面,还包括更直接的生化或神经调节物质的微量投放。”
一个立体的、多层次的“调节”图景正在浮现:环境因子(声、光、气)塑造整体氛围和行为倾向;社区活动与教育引导强化规范;必要时辅以微量的物质干预(药物、益生菌等)进行精细调整;而一切的数据反馈和指令下达,则可能通过后山的秘密节点与外界网络连接。
清溪镇,成了一个活生生的、运转精密的“社会化生物调节实验蜂巢”。居民们如同工蜂,在无形信息素和巢脾结构的引导下,按照特定的节律和行为模式生活。而沈老爷子这样的,则是少数保留了部分“野性”或“自主性”的异类,被系统容忍,甚至作为对照样本观察。
就在陈奇思考着如何安全地接近后山院落时,林静的回复终于到了。不是邮件,而是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语音通讯请求,直接接入了他特制的通讯器。
“雷蒙德先生,报告我看了。”林静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少了几分初次见面时的程序化疏离,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你的洞察力比我想象的更深。你提出的关于系统长期稳健性、伦理框架完善以及质性数据整合的问题,正是我们近期内部讨论的核心。”
陈奇心跳微微加速,语气保持专业冷静:“林博士过奖。我只是从一个旁观者和潜在合作者的角度,提出一些基于现有观察的粗浅思考。如果能对项目的长远发展有所帮助,那是我的荣幸。”
“你的思考并不粗浅。”林静顿了顿,“事实上,我们核心团队对你的背景和近期表现进行了综合评估。我们认为,你具备我们所期待的、超越一般技术或商业合作者的潜质——一种对复杂系统深层逻辑的敏感,以及在伦理与技术之间寻找平衡点的意识。”
这是要摊牌?还是要进行更高级别的吸纳?
“因此,”林静继续道,“我们正式邀请你,参加一次小范围的、非公开的学术研讨会。会议地点不在清溪镇,而在……另一个更专注于系统基础理论与前瞻性讨论的场所。届时,你将有机会见到项目更核心的成员,包括几位你可能会感兴趣的‘思想者’,并就你报告中的议题进行深入交流。当然,这需要你签署更高级别的保密承诺,并暂时断开与外部不必要的联系。”
核心圈子的邀请!这比预想的更快,但也意味着风险骤增。一旦踏入那个“更核心的场所”,他将彻底暴露在“园丁”网络的内部视野下,外部支援将变得极其困难,甚至可能完全中断。
但这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直接接触“园丁”网络的中枢,甚至可能见到“园丁”索尔海姆那样的关键人物。
“这是我的荣幸,林博士。”陈奇几乎没有犹豫,声音平稳,“我愿意接受邀请,并遵守一切必要的保密要求。请问研讨会的时间和地点是?”
“具体安排会稍后发送到你的加密通道。你需要先返回上海,做简单的准备。届时会有人接应你。记住,雷蒙德先生,”林静的语气微微加重,“这是一次基于高度信任的邀请。我们期待与你进行坦诚而富有建设性的对话,共同探索人类与复杂系统和谐共生的未来图景。”
通讯结束。
陈奇缓缓吐出一口气。狩猎的目标,终于主动将巢穴的位置,向他掀开了一角。虽然那巢穴深处必然布满陷阱,但也是他必须前往的战场。
他立刻将情况通报香港。
“机会与风险并存。”李文斌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紧绷,“我们会尽一切可能为你提供远程支持和应急预案,但一旦进入他们的核心区域,我们能做的非常有限。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同时寻找一切可能传递信息或自我保全的机会。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证据可以慢慢找。”
“明白。”
“另外,关于陈雪,”李文斌顿了顿,“医疗团队基于清溪镇的环境数据分析,开发了一种实验性的‘抗共振’音频序列,通过特定耳机播放,初步测试显示可能有助于稳定她的神经活动,减少异常梦境和耳鸣。虽然不能治本,但或许能让她舒服一些。我们会安排人‘无意中’让她接触到这个音频,作为背景音乐试试。”
女儿的情况能有哪怕一丝改善,都让陈奇心头稍慰。“谢谢。”
结束通话,陈奇开始收拾行装。他将在明天告别清溪镇,返回上海,等待那个通往“园丁”网络更深处的邀请。
夜幕下的清溪镇,依旧宁静。他站在窗前,最后一次凝视这片被精心照料的“花园”。灯光柔和,居民们或许正在家中享受“和谐声景”带来的安宁睡眠,孩子们在“优化”过的梦境中成长。沈老爷子大概已经熄灯休息,守着他那一方未被完全同化的“自然”。后山的秘密仓库里,或许正进行着不为人知的作业。而卫生所的刘医生,可能正在整理明天要分发的、含有特殊成分的“健康补充剂”。
这里的一切,都按照某个看不见的蓝图,精密运转着。
他即将离开这个“蜂巢”,前往可能隐藏着“蜂后”和“设计图”的更深层所在。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是更高阶的理念碰撞,是更严密的技术展示,还是……一个为他这个特殊“样本”准备的、终极的测试场甚至牢笼。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去。
为了那些在“和谐”中渐渐失去野性与差异的眼睛,为了沈老爷子守护的那一份“自然”底味,也为了女儿梦中那些不该存在的、来自远方的无形丝线。
他关掉房间的灯,让清溪镇的夜色彻底包裹自己。
黑暗中,只有无数数据流无声奔涌,以及一个猎人逐渐坚定、冰冷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