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沈静云有些走神，像是陷在了那一段时光里，又过了近半分钟，她才继续往下说。
“说是交集，其实也只是我单方面这么想，毕竟我也就在研究所碰到你父亲时会称呼他一声顾学长，你父亲则是随意点点头算作应答，或许他连我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都未必清楚。”
沈静云平和笑了笑，并没有自嘲的意思。
仅是怀念那时少女怀春的自己。
“先前我说你父亲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我这么说并非是因为他的外貌有多么英俊。”沈静云看向乐毓，笑道：“当然，你也见过你父亲，他年轻时候的长相自然也不会差。”
顿了下，又补充道：“你跟你父亲长得很像，性格也很像。”
“你父亲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是人类基因改造计划的奠基者。”沈静云话锋一转，“但天才和疯子，往往就在一线间。”
“那时，你父亲一心扑在人类基因改造研究上，像是一个机器，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比机器还更像个机器，毕竟机器还需要功能才能启动，而他不需要，我甚至没怎么看到过他吃饭、睡觉。”
沈静云讲了一些顾学良当时在基因改造研究所的日常，顾学良的形象也在乐毓脑海中更立体起来。
确实如沈静云所说，她和顾学良很像。
难怪乐昕会那么讨厌她。
想到乐昕，乐毓终于有了几分想要开口的欲望，她望向沈静云，斟酌了下，还是问出了口。
“他跟乐昕怎么认识的？”
“乐昕？”
沈静云听到这个名字，先是愣了下，旋即才反应过来，乐毓口中的乐昕是谁。
她跟乐昕并没有打过照面，但却听过乐昕这个名字。
不过那也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我并不清楚你父母亲是怎么相识的，我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了，而且还有了你。”
沈静云垂下眼帘，后面的话让她有些犹豫，或许乐毓早就知道，但仍担心会伤到乐毓。
可她既然决定将一切告诉乐毓，那么，那些尘封的秘密，她便应该毫无保留。
“在你父亲跟你母亲在一起之前，我就离开了研究所，回了南城工作。”沈静云说：“你父母亲的事情，是研究所的一位同事告诉我的，也是那个时候，我知道了你父亲有家族遗传精神类疾病。”
顾学良整个前半生都被家族基因遗传疾病所困，所以，执着于人类基因改造是可以理解的。
“你父亲所患的家族遗传精神疾病比较特殊，跟一般遗传精神类疾病不同，发病时间通常在青、中年时期，发病后快的几个月，慢的三五年，就会脑萎缩直至死亡。在那时根本没有治愈的可能。”
沈静云看向乐毓的眼神带了些许不忍心，停下许久，迟迟没在开口。
乐毓看懂了沈静云的不忍，平静地阐述道：“他跟乐昕在一起生下我，是因为挑中的乐昕的基因跟他更为匹配，一个实验想要成功，实验所需材料一定要最合适的。我就是他的一个实验品。”
可实验真的成功了吗？
乐毓心里存疑。
即便她现在并没有任何问题，谁能保证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你说的其实只对了一半。”沈静云轻叹了声，“一开始，你父亲或许确实只将你当成一个实验品，同时也是治愈他的药。”
乐毓眉头轻蹙：“治愈他的药？”
沈静云点头：“当时你父亲已经研究出来一种技术，可以通过在胚胎时期将缺陷基因编辑清楚，孕育出一个跟自己基因十分相似的胎儿，在胎儿大脑发育成熟前，通过基因融合等手术，替换掉出现病变的部分，就能成功治愈。”
这其实类似于心脏移植手术，只是人的大脑很特殊，在那之前从未有过先例。
乐毓没有说话，眉头又深了几分。 沈静云说：“他终究没有那么做。”
否则，便不会有现在的乐毓。
她想，顾学良对乐毓还是有那么一丝父女情。
乐毓对顾学良的感觉本身就很复杂，听沈静云说完这些，那种复杂就更重了。
她垂下眼眸，沉默了一阵，抬头对上沈静云的目光，疑惑道：“沈老师，我不明白您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
虽然沈静云早知道她是顾学良的女儿，甚至曾在大一暑假带她去精神病院看过顾学良，但并未提起过顾学良以前的事情。
她曾经也好奇主动问过沈静云，但沈静云明显不想她知道太多，所以后面便没再问过。
今天却突然主动跟她说了这么多。
沈静云看乐毓的眼神突然变得专注认真：“我跟你说这些，只是希望你能更清晰客观的评价你父亲，因为这涉及我后面要说的事情。”
沈静云和乐毓对视了两秒，移开视线，说：“其实我离开的时候，研究所内部就出现了问题，我想这也是导致后面一系列惨剧发生的根源所在。”
-
乐毓从沈静云那儿离开，已是午后。
沈静云想留乐毓吃饭，乐毓拒绝了。
从沈静云那儿得知了不少信息，她思绪有些乱，也没什么胃口。
一路走到江大门口，上了出租，手机响起，乐毓才将思绪暂时抽离出来。
她看了眼来电，点了接听，蒋慕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在哪儿？”
乐毓看了眼窗外：“回酒店的路上。”
蒋慕周许是听出乐毓声音有异，顿了下，问：“去哪儿了？”
乐毓没打算隐瞒：“江大，跟沈老师见了一面。”
蒋慕周：“聊什么了？”
乐毓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在电话里跟蒋慕周说，笼统道：“聊了很多。”
聊了顾学良。
聊了她为什么会存在。
以及二十多年前的基因改造计划。
“很多是多少？例如？”蒋慕周笑了下，又说：“好吧，那待会儿见面了再慢慢跟我说？”
乐毓“嗯”了声，问：“你下午没其他事了么？”
“暂时没有。”蒋慕周问：“吃午餐了吗？”
乐毓：“没。”
蒋慕周：“那我在酒店门口等你，待会儿吃午餐的时候，边吃边说。”
乐毓又“嗯”了声。
挂断电话，乐毓清空大脑，闭上眼睛休息了一阵。
快到酒店的时候，手机再次响起。
电话仍旧是蒋慕周打来的。
“宝贝，抱歉，不能陪你吃午餐了。”蒋慕周解释道：“有个临时会议，我要立即赶过去。”
乐毓：“没关系，你去吧。”
蒋慕周：“我跟酒店点了餐，会直接送到房间去，好好吃饭。”
乐毓：“知道了。”
“有事联系肖河。”蒋慕周叮嘱了两句，才挂断电话。
回到酒店房间，酒店服务员很快将餐送了过来。
蒋慕周点的都是乐毓爱吃的。
乐毓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勉强自己吃了一些。
吃完，乐毓拿出电脑在线上远程处理了一些工作事务，然后才去思考沈静云告诉她的那些信息。
乐毓拿了纸笔，细细斟酌后，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