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阁第九层,并非预想中的藏书之所,而是一座空旷的圆形平台。
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造型古朴、表面布满细密裂纹的青铜古钟。
钟体之上,刻满了梵文经咒,只是大多黯淡无光。此地已是经阁顶端,四周并无门窗,唯有头顶那片模拟出的深邃星空,洒下清冷光辉。
林九姑脚步不停,径直来到那青铜古钟之前。
她双手快速掐动法诀,指尖流淌出淡青色的灵光,那灵光并非道家真气,反而带着一种与这小西天佛韵隐隐契合的平和气息,如同春风化雨,悄然融入古钟表面的裂纹之中。
牧云紧随其后,警惕地留意着下方的动静。那数道强横的阴冷气息已然抵达第八层,正沿着楼梯急速逼近!沉重的脚步声与衣袂破空之声清晰可闻,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上来。
“快!此法只能暂时扰乱此地空间,无法持久!”林九姑语速急促,额角已见细汗。
她最后一道法诀打出,那青铜古钟猛地一震,发出一声低沉却并不响亮的嗡鸣!
嗡——
声音不高,却仿佛蕴含着奇异的韵律。随着钟声响起,平台四周的空间开始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扭曲!
原本清晰可见的墙壁、穹顶都变得模糊起来,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
几乎就在空间开始扭曲的同一时间,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冲上了第九层平台!
为首的正是那黑衣人首领,他目光阴鸷,第一时间便锁定了牧云和林九姑,以及那座正在发出嗡鸣的古钟。
“想跑?给我留下!”黑衣人首领厉喝一声,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黑色指芒撕裂尚未完全稳定的扭曲空间,直射林九姑后心!他看出是林九姑在操控古钟,意图打断施法。
指芒快如闪电,威力惊人!
牧云眼神一厉,此刻不容他多想,无论是为了自身脱困,还是因为林九姑方才的援手(或别有目的),他都不能坐视不理!
他猛地踏前一步,身形不退反进,竟是主动迎向了那道黑色指芒!
晋升筑基中期并经过金刚菩提果淬体后,他肉身强度大增,真元也更加凝练,虽仍不敢硬接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击,但面对这仓促间的隔空指力,已有了一搏之力!
他低喝一声,双手在身前虚划,混沌真元引动周围被钟声扰乱的空间波动,在身前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黑白二色交织的气流漩涡!漩涡之中,蕴含着新悟的河洛衍化之理,并非硬挡,而是以巧劲偏转、卸力!
“嗤!”
黑色指芒射入漩涡,预想中的剧烈爆炸并未发生,指芒仿佛陷入泥沼,轨迹被强行带偏,擦着林九姑的鬓角掠过,将她几缕发丝切断,最终轰击在后方扭曲的空间壁垒上,炸开一团混乱的能量涟漪!
林九姑身形微颤,却并未回头,依旧全力维持着对古钟的操控,只是速度更快了几分。
“小子!你找死!”黑衣人首领见一击未能奏效,勃然大怒,周身黑气翻涌,便要亲自出手。
然而,就在此时,青铜古钟的嗡鸣声陡然拔高!整个第九层平台的空间扭曲达到了极致,所有人的身影都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融入虚空!
“走!”
林九姑娇叱一声,猛地拉住牧云的手臂,两人身形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瞬间投入了那扭曲空间的最中心——那座青铜古钟之内!
就在他们身影没入古钟的刹那,平台的空间波动戛然而止,迅速恢复了原状。只剩下那座裂纹遍布的古钟,静静矗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黑衣人首领含怒的一掌拍在古钟之上,却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古钟纹丝不动,其上的裂纹甚至都没有增多一条。反倒是他自身被一股反震之力震得气血微涌。
“混账!”黑衣人首领脸色铁青,气得几乎要吐血。又一次!又一次让这两人从眼皮底下溜走!
“首领,这古钟有古怪,似乎连接着某种空间节点,但现在已经关闭了。”一名手下上前探查后回禀。
“搜!给我把整个小西天翻过来!他们一定还在这里面!”黑衣人首领怒吼,声音在空荡的经阁中回荡,充满了不甘与暴戾。
……
天旋地转,空间变换的感觉再次袭来,但这次持续时间极短。
牧云只觉眼前一花,脚下一实,已然脱离了那青铜古钟,出现在了一条昏暗、潮湿的地下通道之中。通道两侧是粗糙的岩壁,头顶不断有水滴落下,发出“嘀嗒”的声响。
林九姑松开他的手臂,脸色苍白地靠在一旁的岩壁上,微微喘息,显然刚才连续施法对她消耗不小。
“这里是?”牧云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神识感应到通道一端通向更深的地底,另一端则隐约有风声传来,似乎是出口。
“小西天外围的一处废弃引水道。”林九姑缓过气来,解释道,“那‘晨钟’是昔日净土的应急传送点之一,幸好还未完全损坏。”
牧云看向她,沉声问道:“林道友,现在可否告知,那些黑衣人究竟是何来历?你似乎对他们颇为了解。”
林九姑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牧云,目光复杂:“具体来历我也不甚清楚,师门典籍只记载,上古末期,有一神秘组织悄然兴起,其功法诡异,兼容并蓄,却又偏向阴邪,行事不择手段,被称为‘暗殿’。他们似乎在搜寻与上古大劫、以及诸多失落传承相关的事物。这小西天的寂灭,或许就与他们背后的势力有关。”
暗殿…牧云记下了这个名字。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组织。
“那道友所需的信物…”牧云再次提及此事。
林九姑摇了摇头:“镇魔碑残片已被彻底毁坏,灵性尽失,即便曾藏有信物,如今也…看来是我机缘未到。”她话语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但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牧云怀中。
牧云心中明了,她真正的目标,恐怕始终是自己手中的这块“守山玉”。只是不知出于何种顾忌,或者是否还有其他图谋,她没有直接强取。
“此地不宜久留,暗殿的人很快会搜查过来。我们需尽快离开小西天。”林九姑整理了一下情绪,指向有风声传来的那一端通道,“从此处出去,应能抵达邙山南麓的另一侧,那里已非中原腹地,或许能暂避风头。”
牧云点了点头。无论林九姑目的为何,眼下离开这危机四伏的小西天确是当务之急。
两人不再多言,沿着通道快速前行。通道蜿蜒曲折,时宽时窄,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早已锈蚀的金属构件和坍塌的段落,显然废弃已久。
约莫行进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亮光,以及哗哗的水声。
走出通道口,眼前是一条奔腾的地下暗河,河水冰冷刺骨,流向未知的黑暗。而在河岸一侧,有一个被藤蔓遮掩的狭窄出口,天光从中透入。
“从此处出去,便是外界。”林九姑拨开藤蔓,当先钻了出去。
牧云紧随其后。重见天日的感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外面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山林,远处是连绵的邙山山脉,但方位已然不同,确实离开了之前那片区域。
两人站在山林中,一时无言。
“牧道友,”林九姑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暗殿与玉虚宫、慈恩寺皆非善与之辈,你身怀异宝与秘术,已成众矢之的。中原虽大,恐已难有你容身之处。”
牧云默然,他知道林九姑所言非虚。双榜通缉,加上一个神秘莫测的暗殿,他的处境确实岌岌可危。
“道友有何建议?”他看向林九姑。
林九姑沉吟道:“海外战乱,中原险恶。或许…你可以考虑前往南疆或北漠。那里宗门势力相对薄弱,环境险恶,却也蕴含着未知的机缘。或者…寻找一些上古遗留的、与世隔绝的秘境险地,暂避风头,潜心修炼。”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需即刻返回茅山复命。他日若道友遇到无法化解的危机,或可来茅山寻我。就此别过,保重。”
说完,她对牧云微微颔首,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消失在密林深处,竟是毫不拖泥带水。
牧云站在原地,看着林九姑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这位茅山派的传人,行事透着神秘,目的难明,但至少目前为止,并未表现出直接的恶意。
他收回目光,感受着怀中守山玉的温凉,又想起那焦黑的镇魔碑残片和玉简碎片中提到的“大劫”、“魔潮”。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危险。
实力!归根结底,还是需要足够的实力!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邙山山脉相反、林木更加茂密、人烟更为稀少的方向行去。
他需要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消化此次小西天之行的收获,尤其是那枚金刚菩提果剩余的药力,争取早日突破筑基后期!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于小西天中挣扎求存、实力精进的这段时间里,外界关于他的消息,已然发酵到了何种程度。
阴阳界崩溃、古修遗府毁灭、神秘散修牧云身怀重宝与诡异衍化之术、于道佛金丹围堵下屡次脱逃……这一系列充满传奇色彩(或者说麻烦)的事件,伴随着那些幸存者的口口相传,早已如同旋风般席卷了大半个中原修行界。
“听说了吗?那个叫牧云的海外散修,据说得到了上古河图传承!”
“何止!慈恩寺的高僧说他身具佛门至宝,玉虚宫则认定他偷学了不传之秘!”
“啧啧,能被道佛两家同时盯上,还能活蹦乱跳,这小子也是个狠角色!”
“现在玉虚宫的‘玄骨谕令’和慈恩寺的‘渡难法旨’可是贴得到处都是,赏格高得吓人!”
“哼,怀璧其罪!没有背景,身怀重宝,就是取死之道!我看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茶楼酒肆,坊市宗门,几乎 everywhere 都在谈论着“牧云”这个名字。他已然成了中原修行界近期最炙手可热的话题,只不过这名气,是带着血色的通缉令铸就的。
玉虚宫执法堂与大慈恩寺戒律院,更是派出了更多精锐弟子,扩大了搜查范围,尤其是在邙山周边区域,布下了天罗地网。暗殿的踪迹也若隐若现,如同隐藏在阴影中的毒蛇。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网中的目标,对此尚且不知,正独自穿行在莽莽山林之中,追寻着那一线渺茫的生机与突破的契机。
前路何方?牧云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唯有不断向前,于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