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中,吴书记走到话筒前,他清了清嗓子,从文档夹里取出一份文档。
孙玄表面专注地听着,实则思绪已经飘远,吴书记念的文档内容他几乎能背出来。最近三个月,类似的指示已经传达过四次。
他下意识地抬头,发现吴书记念到这部分时,手在微微发抖。
刘勇在旁边偷偷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孙玄用骼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刘勇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抹了把脸。
果然,那个戴眼镜的宣传科干事正拿着小本子记录什么,目光不时扫过他们这一片局域。孙玄挺直腰背,做出认真记录的样子,在本子上写下几个无关紧要的词。
掌声再次响起,吴书记回到座位,喝了口水,王主任接着宣布:"下面,请县宣传科赵科长部署具体工作。
赵科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走路像踩着弹簧,三步并作两步蹿到话筒前。
他没拿稿子,开口就是一连串排比句:"我们要以雷霆万钧之势,以摧枯拉朽之力,以秋风扫落叶之态,坚决打好这场清理阶级队伍的人民战争!
孙玄注意到,赵科长说话时眼睛亮得吓人,手势夸张得象在演话剧。
孙玄感到刘勇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翻了一页笔记本,继续写着无关紧要的内容,但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采购科经手的物资调配涉及全县生产生活,真要鸡蛋里挑骨头,总能找出问题。
刘局长是个黑脸汉子,说话直来直去:"别的我不多说,就一句话:革命要搞,生产也不能眈误,全县二十万亩庄稼等着种等着收,农机、人手、仓储都要跟上……"
孙玄这才真正集中精神,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关键数据。
春种是眼下最实际的工作,关系到全县百姓的吃饭问题,他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各公社报上来的物资须求,哪些急需调配,哪些可以暂缓……
会议持续了近三个小时,结束时,夕阳已经西斜,通过礼堂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干部们纷纷起身,揉着发酸的腰背,会场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椅子挪动声。
刘勇伸了个懒腰,“可算完了,我这把老骨头都快坐散架了。
孙玄合上笔记本,刚要说话,宣传科那个戴眼镜的干事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孙同志,赵科长请您散会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等那干事走远,刘勇担忧地压低声音:"小孙,不会有什么事吧?
走出礼堂,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干部,三三两两地讨论着会议内容。
孙玄注意到,往日的欢声笑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谨慎的低语和警剔的目光,几个宣传科的人站在显眼处,有意无意地观察着人群。
孙玄深吸一口气,朝宣传科所在的东配楼走去,路过一棵老槐树时,他看见吴书记独自站在树下抽烟,烟雾缭绕中,那张平时威严的脸显得格外疲惫。
吴书记似乎吓了一跳,烟灰掉在了前襟上。
吴书记的表情变得复杂,他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说话注意分寸,最近风向变了。
说完,他掐灭烟头,大步走向办公楼,背影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孙玄站在原地,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整了整衣领,继续向东配楼走去,心里盘算着赵科长可能的问话内容,以及该如何应对。
宣传科的走廊比主楼更加昏暗,墙上贴满了大字报和批判专栏,墨迹未干的新标语散发着刺鼻的墨臭。
孙玄在一扇漆成红色的门前停下,轻轻叩门。
见他进来,赵科长摘下眼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孙同志来了,坐。
宣传科的红漆门在孙玄身后无声地关上,将走廊的嘈杂隔绝在外。赵科长的办公室比孙玄想象中要小,一张掉漆的办公桌,两把木椅,一个铁皮文档柜,仅此而已。
墙上贴满了大字报和剪报,墨迹新鲜的批判专栏几乎复盖了整面东墙。
赵科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比孙玄年长几岁,瘦削的脸上颧骨高耸,眼睛深陷却炯炯有神,象两粒被按进面团的黑豆。
孙玄端正地坐下,将《伟人语录》平放在膝头,通过办公桌的玻璃板,他看见下面压着几张照片,都是赵科长与上级领导的合影。
桌上还散落着几封信件,最上面那封的落款赫然是"革命群众"。
赵科长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取出两个搪瓷杯,放入一撮茶叶,然后提起暖瓶倒水,蒸汽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赵科长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