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玄把麻袋放在墙角,也走到炕边,俯身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
一段时间不见,两个小家伙确实长大了一些,脸蛋更圆润了,手脚也更有劲了的样子。
看着他们毫无防备、安然酣睡的模样,一路的风尘和疲惫仿佛瞬间被涤荡干净,心里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暖意和安宁。
孙父坐在炕沿另一头,手里拿着旱烟袋,没点,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儿孙满炕的热闹。
孙母则站在炕边,手里拿着块抹布,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压低了声音对孙玄和叶菁璇说:
“这两个小东西,乖得很!这几天越发淘气了,咿咿呀呀地,不光能在炕上爬来爬去,还能自己坐着玩一会儿了!就是觉多,这会儿正好睡午觉呢。”
孙玄和叶菁璇一边听着母亲的絮叨,一边眼睛舍不得从孩子们身上移开。
孙玄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儿子明熙胖乎乎的小手,那小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抓住了他的手指。
一股奇异的、血脉相连的悸动瞬间传遍全身。
叶菁璇则轻轻抚摸着女儿雅宁的小脸,眼里盈满了温柔的水光。
炕上,大的小的,醒的睡的,构成了一幅冬日里最温暖、最圆满的画卷。
孙玄和叶菁璇在自家炕头,守着睡得正香甜的明熙和雅宁,又细细地说了会儿话,看着孩子们呼吸均匀,小脸恬静,一时半会儿没有醒来的迹象。
两人对视一眼,心意相通——该趁着这个空当,去村里看望几位重要的长辈了,把年礼送过去,也把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孙玄起身,重新整理那个大麻袋。
他从里面分出两份来,都用干净的粗布包袱皮仔细包好。
一份略大些,是准备给孙大伯家的,叶父叶母下放后就一直借住在孙大伯家里。
另一份稍小但更显精致,是给孙三叔家的,叶老爷子和叶大伯下放后则一直由孙三叔家照应。
叶菁璇也帮着忙,把特意给各家孩子们准备的、用红纸包着的水果糖和动物饼干,单独放在一边。
夫妻俩提着东西,先往村子东头的孙大伯家走去。
冬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上遇到些村里人,都热情地打招呼,问他们啥时候回来的,年货办齐了没。
孙玄和叶菁璇一一笑着回应。
到了孙大伯家院门口,院门虚掩着。
孙玄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孙大伯有些苍老但中气尚足的声音:“谁呀?进来吧!”
推开院门,院子打扫得干净,柴禾码得整齐,几只鸡在墙角悠闲地踱步。
堂屋的门帘厚实,挡着寒气。
孙玄掀开门帘,和叶菁璇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带着炕火和旧屋特有的气息。
孙大伯正盘腿坐在炕头,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修补一个柳条筐。
炕梢坐着叶母,手里拿着件小衣服在缝补,看样式是给明熙或雅宁的。
叶父则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旧书,正看得入神。
灶台边,孙大伯母在准备晚饭,锅里炖着菜的香气已经隐隐飘了出来。
“大伯,大伯母,爸,妈,我们回来了。”
孙玄和叶菁璇齐声问好。
屋里的人闻声都抬起头,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
“哎呀!是玄子和菁璇!”
孙大伯放下手里的柳条,脸上笑开了花,“快进来!外头冷吧?上炕暖和暖和!”
叶母放下手里的针线,连忙下炕,拉住叶菁璇的手,上下打量着,眼圈有些发红:
“菁璇……你们可算回来了!路上累不累?孩子们呢?怎么没带来?”
叶父也放下书,站起身,看着女儿女婿,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欣慰和牵挂。
孙大伯母也从灶台边走过来,用围裙擦着手,连声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快坐下说话!”
叶菁璇扶着母亲在炕沿坐下,自己挨着她,握着母亲的手,感受着那双手的粗糙和温暖,心里百感交集。
她仔细看着母亲的脸,虽然比在城里时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精神头看起来不错,眼神里少了以前的徨恐和忧虑,多了几分安定。
“妈,您和爸……最近怎么样?在村里,一切都好吗?”
叶菁璇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和关切。
她最担心的,就是父母因为下放的身份,在村里受人白眼,或者被安排过于繁重的劳动。
叶母反握住女儿的手,拍了拍,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放松:
“好,好着呢!菁璇,你放心。”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孙大伯和叶父,语气更加踏实,“村里人都实在。
知道我们是从城里来的,虽然刚开始有点生分,但时间长了,也都客客气气的。没人说那些难听的闲话。
队里也照顾,给你爸安排了个记工分的轻省活儿,就是帮着看看仓库,写写画画。
我呢,就跟着你大伯母在自留地里忙活忙活,喂喂鸡,做做饭,一点也不累。”
她顿了顿,长长地吁了口气,象是要把积压在心底许久的东西都呼出来:
“现在啊,这提着的心,总算是能放下,落到实处了。
日子是清苦点,但心里踏实,睡得安稳。比在城里那时候,天天担惊受怕的,强多了。”
叶父也走过来,站在妻子身边,对女儿点点头,声音温和:
“你妈说得对。这里挺好,乡亲们淳朴,孙大哥和大嫂更是没得说,拿我们当自家人待。你看,”
他指了指炕上那件未完工的小衣服,“你妈闲着就给孩子们做点针线,心里有寄托。我也能看看书,日子过得……平静。”
听着父母这番话,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劫后馀生般的平静和满足,叶菁璇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鼻子有些发酸,但更多的是欣慰和感激。
她用力点点头,眼泪在眼框里打转,却努力笑着:“那就好,那就好……爸,妈,你们好好的,我和玄哥就放心了。”
另一边,孙玄把带来的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里面是几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腊肉,一包红枣,一包桂圆,还有两瓶贴着红色标签的本地白酒。
他把东西往孙大伯面前推了推:“大伯,爸,妈,快过年了,一点年货,您们留着添个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