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东府衙门，文判公廨。
烛明再次拜见文判官，将昨夜之事叙述一遍。
小七的嫁梦之术自然不能提，除此之外，就连落头氏的提议和自己最后的安排，都和盘托出。
话毕，他端起茶盏，拨弄茶盖时，就已经借着袅袅升腾的热气，观察着卜翰思的表情。
卜翰思低着头，似有那么极短的时间，无法压制自己的情绪。
烛明分明看到了他的愤怒，好似燎原的火焰，足以点燃一切。
可紧随而来的是深深的无力，是无法言说的痛苦，又化作无可奈何的颓然。
烛明不知道这是不是对方演给自己看的，可就算是演的，这里面投入的情感也做不得假。
顿了许久，卜翰思终于开口：“烛明，想听我唠叼几句吗？”
烛明放下茶盏，道：“您说，我洗耳恭听！”
卜翰思眼神放空，顿了顿，才嘶哑着嗓子缓缓开口：“之所以以府衙的形式管理这忘川城，是很早之前，忘川冢的先辈们认为宗门的结构太过松散，
动员缓慢，执行力差，而人族面对的情况又无比严酷。
宗门的结构太过松散，动员缓慢，执行力差，而人族面对的情况又无比严酷。
于是，干脆以官府的制度，行使宗门权柄。”
“效果是有的，东西南北四府之地，管理的还算井井有条。
府衙内虽腌臜之事颇多，然，《阴阳法典》高悬，就是不可触犯的铁律。”
“可忘川冢说到底是宗门，宗门内有不同的声音和意见，就再正常不过了。
就象鬼族内，有积年老鬼反对对凡人的过度杀戮，害怕人族灭绝，从而引起动荡。
同样的，忘川冢内，也有不一样的声音。”
“就比如说，有人认为这方天地，鬼物才是主人，我人族仅是过客。
他们若愿意破坏，若赶尽杀绝，大不了天地胎膜破灭，人族死绝，忘川漫灌而至，也能将他们杀个干净。”
“再比如说，有人认为，死也就死了！
灵魂随忘川去往下游，入了幽冥，进了轮回，转世到其他界域，不失为一件好事。”
“以这等观点再延伸一番，甚至有人提出，那些老鬼想吃血食，就让他们吃好了！
若只食血肉，不截留灵魂，也不过是死死生生的事儿，不算什么！”
烛明闻言，目定口呆：“这算什么歪理邪说？这种屁话也有人信？”
卜翰思好笑道：“你就真觉得他们说的，一点道理都没？
对于那些凡人而言，生前毫无自由，痛苦不堪，若能死了重来，去往其他界域，算不算一件好事？”
“……”
烛明张口欲言，可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倒是卜翰思摆了摆手，道：“我当然明白，他们这些言论荒谬，我人族若不自强，若是把希望寄托在鬼族身上，何其可笑。
但现实就是，忘川冢确实需要鬼族，也需要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烛明反问：“所以呢？”
“所以，这件事我会去南府寻那魇者头领，让他低头认错；我也会警告那些积年老鬼，让他们安分守己。
我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至少在这忘川城是安全的。
但是，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他们不会受到实质性的惩戒，也没有哪个千年老鬼会因此而死，就算是那魇者帮派，我也……动不了！”
话到这里，卜翰思看向烛明，神色间尽是无奈：“你说，我这文判，是不是相当无能啊？”
烛明闻言，静默片刻，终是起身，行礼道：“文判大人能做到这般，就已经是高义了。
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说着，烛明再也不愿多言，转身，大踏步离开。
身后，卜翰思抬手，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长叹息。
……
长街上。
烛明脚步平稳，神色莫名。
“到此为止？呵呵呵呵……”
“还真是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能靠的只有自己。”
“说到底，还是实力不足！”
“若我现在踏入‘湖’境，杀几个千年老鬼，屠一群魇者，谁敢拦我？”
“所以啊，与其纠结是不是到此为止，还不如多多修炼！”
“所幸，‘湖’境太远，可‘塘’境，已经是触手可及了。”
……
文判卜翰思终究完成了他的承诺，不仅仅动用关系，连续三天扫了魇者的场子，更亲自登门，警告那些老鬼。
有荒墟的事情在前，这些千年老鬼就算再是愤怒，也不敢多说什么。
这位文判也确实做到了对烛明的庇护，只可惜，烛明就不是个喜欢在他人羽翼之下，安然度日的人。
偷渡和走私的生意依旧，且随着时间推移，越发顺畅！
就说幽梦老道，之前还畏畏缩缩，现在已经敢单人‘运货’，自己走线了。
不大的团队，更是因为从无失手，名声在外。
甚至有不少客户，宁愿拖时间，在赤水镇排队，也不愿找其他人。
烛明是练气士，是以鬼祟为引修炼的，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诸多鬼蜮对他的认可之高，居然超过了人族贵胄。
也是这时，他才知晓，之前邢嘉运送即将陷入癫狂的鬼祟入忘川城时，会随机挑选一半，压入封魂坛，送入那些阴材店铺中。
换而言之，烛明修炼的一部分鬼祟，就是这么来的。
而这，鬼蜮居然也都认了，只当做‘消劫损耗’，属于大家都认可的潜规则。
而象烛明这样，运多少进来，就送多少回去的‘诚信’经营，简直是绝无仅有。
坦白说，知晓这个潜规则后，烛明只觉得自己损失了一千万大冥币。
不过，名声都立起来了，他也没想着改变。
烛明也得承认，有些时候，他往往会因为道德水平太高，人太有原则，而觉得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当然，生意上的事其实不算什么，烛明大部分精力，全都放在修行上。
自武法炼脏后，烛明修行日深，体魄越发往非人的方向发展。
这一点，时不负最有发言权，每晚只两轮就扛不住了，在床榻间连连告侥。
而《溺魂诀》的修行，烛明已经是两天三炼了，即每八个时辰，他因小三灾所受的暗伤能尽数恢复。
就这还不算膳食和药浴，真论起来，冗馀已经相当充足。
更奇异的是，似乎到了炼脏以后，《大日炎阳功》所修的灼热劲炁都有了极大增幅。
心肺拙壮，气血如火，再以劲炁一催发，看着就象是流淌的熔岩，对鬼物的杀伤，更进一步。
虽说，要论对鬼物杀伤，忘川阴水才是第一，但有进步，终归是好的。
而以上这些，全都是资粮，化作他在法力上的进步。
……
幽潭静室。
烛明盘膝而坐，眼眸似开似合，周身劲炁流转，气血蒸腾。
小小密室，宛如烘炉，有一圈圈热浪，不断向四周扩散。
烛明双手掐阴诀，引得幽潭动荡，有昏黄阴水倒悬而上，宛如细线，没入千魂碑内。
千魂碑震荡，绽放豪光，经过熔炼的阴水又自头顶没入，轰然灌入体内。
冰寒和灼热在体内纠缠，自肉身到灵魂，都在颤栗，在摇晃，在消磨他的意志。
只是烛明早已熟悉了这般痛苦，只当做寻常，浑不在意。
他修行之心，坚若磐石，毫无动摇。
也是这般坚持着，直到一道道阴水法力熔炼而成，千魂碑内，积蓄的法力越来越多。
第九千九百九十六道，第九千九百九十七道，第九千九百九十八道，第九千九百九十九道……
直至，一万道。
终是跨过了某个界限，也跨过了‘塘’境门坎。
于是，千魂碑震荡，似有无形的波澜向外扩散，去往那无穷高处。
于是，虚空之中，有功德汇聚，洒落金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