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外面的动静,舒窈朝沈仲越使了个眼色,看着他将堂屋收拾好,自己也钻进侧屋,才过去开门。
“窈窈,你就是窈窈吧?”
“我是你奶何细妹,这是你爷陈金贵,你爹陈大文是我俩的儿,你是我们的亲孙女啊!”
何细妹看着面容白净的舒窈眼睛一亮,视线扫过她身上的立领衬衣和浅黄色毛线背心时笑得更加和蔼可亲了,
“老头子,”
她转身拉过陈金贵,
“你看看,咱孙女和大文长得多像啊!”
陈金贵佝偻着腰,浑浊的眼睛扫过院子里晾晒的棉被,堂屋桌子上的热水瓶、搪瓷缸和奶瓶,喉结不自觉地滚动几下,眼睛亮得惊人,
看来金莲说得没错,陈大文确实赘了户好人家,大官的闺女,连带着生下来的小丫头片子都享了福!
看看院子里那又厚又蓬松的棉被,瞅瞅堂屋桌子上的大暖壶、搪瓷缸,置办下来得要多少钱呐!
听说这个丫头片子生的儿子,都是日日喝奶粉,奶粉啊,那可是好东西,比人奶还有营养,要是能给小孙子喝,保管养得白白胖胖。
要他说,这丫头片子能过这样的生活完全是他的功劳,要不是他把陈大文换给舒家,跟舒家那闺女生下她,这福哪轮到她享?
所以这一切都该是他老陈家的!
他附和着何细妹,
“像!像!是大文的丫头!”
几句话,舒窈立刻确认了两人的身份,她“爹”,陈大文的爹妈。
也就是用一袋黄豆就把儿子卖了的人。
何细妹和陈金贵在打量舒窈,舒窈也在观察他们,
背部佝偻,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跟枯树皮似的,衣服上是一处接着一处的补丁,乍一看完全就是地地道道的老实农民,
可惜眼神太精明。
“窈窈,我是你奶奶啊,亲奶奶!”
“要不是当初家里穷,实在困难,我们也不会让你爹来舒家入赘,”
“爷奶这些年一直想着你们呢!”
“现在好了,家里富裕了,你跟爷奶回家吧啊。”
“家里有你两个叔叔,还有一堆侄子侄女,都是你至亲的血脉,都盼着你呐!”
何细妹边说边想去拉舒窈的手,满眼都是看待“金钱”的慈爱。
舒窈微微抬手,笑得无辜:
“亲奶奶?我只有一个亲奶奶,叫崔喜莲,不过她十几年前就去世了,你说你也是我奶奶”
舒窈“嘶”一声:
“要不你先去找她聊聊,问她同不同意。”
何细妹本就因为手上落空面色微微一僵,这会儿听见舒窈要她去死,鼻子都气歪了,
“小畜生,你敢咒我?!”
“这怎么就是咒啦?”
舒窈摊手,
“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你们,户口本上也没你们这门亲戚,总不能你们上下嘴皮子一碰,说是我爷奶就是我爷奶吧?”
“我没爹没妈,没人告诉我到底是不是有你们这对亲戚,再说了,咱们,”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何细妹和陈金贵,
“像吗?”
“所以啊,我这不是秉着谨慎的态度小心求证么!”
“你不想去找我奶?那找我爹妈也成,我不挑。”
“小畜生,我打死你这个没有尊卑的东西!”
何细妹气得打摆子,伸手就想给舒窈一个耳刮子。
躲在屋子里偷笑的沈仲越呆不住了,窜出来撑着隔栏跃过来,一把拽住何细妹的手,神色恐怖,
“你想做什么!”
“你、你”
“好啊,你敢在屋子里偷养汉子!”
“不要脸的臭”
何细妹话还没说完,陈金贵就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闭嘴!”
“孙女就是谨慎,有什么错!”
“咋咋呼呼像什么样子!”
“窈窈啊,你也别怪你奶,人老了就是忌讳这些,”
陈金贵挤出一个要吃小孩的笑,
“我们真是你爷奶,舒庄大队肯定有人知道,你可以去问。”
“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对不住你爹,也对不住你,你爹不在了,我们都补在你身上,”
“好孩子,这些年没爹没妈的,过得辛苦吧?”
“跟我们回家,爷奶,还有那些叔叔姑姑都疼你。”
“都疼我?”
舒窈把沈仲越往边上推了推,影响她发挥了。
“对!”
陈金贵面上一喜,
“都疼你!”
“那”
舒窈歪头,“去了那边,我能一个人住一间大屋子么?”
“你刚刚说家里条件好了,我爱吃精米饭,不爱吃糙米,更不爱吃那些杂粮面,我能天天吃三顿精米饭吗?”
“还有,家里养了鸡吧?”
“我就委屈些,不吃鸡肉了,但每天两颗蛋总是要有的,我从前过得辛苦,可得好好补补。”
“咋样?”
舒窈跃跃欲试地看着他们。
陈金贵的笑容维持不住了,
咋样?
不咋样!
谁家能这么造啊?!
还一日三顿精白米,天天两颗鸡蛋,不吃鸡还叫委屈,她咋不上天呢!
一人住一间大屋子?
他家就三间屋,大孙子还得跟他们老两口睡,能给她匀一间柴房就不错了!
她那个早死的爹,从前都是睡在院子草垛里的!
“不行啊”
舒窈万分失望地摇了摇头,
“那我不过去了。”
“还说疼我呢,可拉倒吧。”
“行,行!”
陈金贵咬牙,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个死丫头在县里还有一份正式工的工作,要是能哄过来,这点东西算得上什么!
“老头子,你疯了!”
何细妹心疼坏了,这臭表子狮子大开口,带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糟践她的东西!
她的鸡蛋啊,她的母鸡啊,她的钱她的票啊,不能想,一想心里就抽得慌。
“啊,看来奶不太欢迎我,算了,我也不缺这些,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真心疼我罢了,”
“原来还是没有,到底是我奢望了,哎,你们回去吧。”
舒窈低头摸了摸眼睛。
到手的鸭子要飞,陈金贵哪能同意?
连忙赔着笑,
“她欢迎,怎么不欢迎?是吧老婆子?”
陈金贵看向何细妹的眼里泛着凶光。
何细妹一个激灵,扯着嘴皮子,干巴巴地笑道:
“欢迎,奶欢迎。”
舒窈将信将疑:
“我不信,我看到你瞪她了,她就是不欢迎我!”
“你们走,都走!”
“欢迎,她是真欢迎。”
陈金贵急得快要冒火,“窈窈,你要怎么才信?”
舒窈撇了撇嘴,
“我知道,她就是舍不得东西,要不然你们明天再过来,带只鸡给我,要是连一只鸡都舍不得,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好、好,我们明天就带给你。”
陈金贵连声应着。
“好孙女,爷奶走了好远的路,嘴里渴得慌,你看”
舒窈不回答,直直盯着他,
“好好,我们回去的路上找条河也行,那今天爷奶就先走了,回去替你收拾出一间屋子,把被褥啥的好好晒一晒。”
陈金贵笑着说完,一拉何细妹,两人开始往回走,边走还边回头给舒窈挥手,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等他们走远,沈仲越戳了戳舒窈的脑袋,
“贪玩!这么戏弄他们有意思吗?不如直接和民兵队讲一声,不要放他们进来。”
舒窈父亲的事从前他知道的不多,但随着舒窈回到这里,舒庄大队的人谈起她父母的次数就变得多了起来。
舒窈伸了个懒腰,
“别啊,多有意思。”
“他们自己凑上来,我这个当闺女的不替我爹报仇,这说得过去吗?”
听说陈大文被卖过来时就剩了一口气,多亏崔喜莲和舒明念精心照顾,才多活了一阵子,可既然能被崔喜莲和舒明念照顾好,陈家就照顾不好么?
那急吼吼要拿快死的人换粮的做法,是亲爹妈能干出来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