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陈清的话,赵总宪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这个事情,的确要子正你去做,不过往后,子正你也要跟唐璨言扈他们学一学,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一件两件事你能做得好,万一将来,哪一件事办的不好了,是要担责任的。
陈清看向赵孟静,笑着说道:“赵伯伯,年前我刚到京城的时候,还是一介白身,如今已经是从五品的镇抚司副千户。”
他正色道:“我得对得起这个职位。”
皇帝用陈清,赦免赵孟静,就是用这两把刀来组成一把,能剪除朝堂势力的锋利剪刀。
陈清既然能在半年之内坐到镇抚司的副千户,并且能坦然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心里早就有了觉悟。
赵总宪是读书人出身,现在还放不下架子,心里还揣着所谓君子之风,但是陈清则没有这些顾虑,他坦荡得很。
“至于将来的事情,只好是将来再说。”
陈清笑着说道:“将来,如我落了个惨淡收场,那也愿赌服输。”
赵孟静想了想,微微摇头道:“你年轻,陛下也年轻,眼下正是大用你的时候,几年——乃至于十年之内,你只要能做事,就不必有这些顾虑,至于十年之后——”
赵孟静默默说道:“十年时间,我相信以子正你的本事,早已经给自己准备好退路了。”
“十年——”
陈清重复了一句,然后轻声笑道:“是了,那个时候,总也该有个退路了,不过十年时间太长,眼下,谁也说不准十年之后,会是个怎样的情景。”
赵总宪点了点头,又说道:“还有一点,镇抚司是利器,却不是智囊。”
他提醒道:“陛下让你查谁,你就去查谁,尽量不要主动掺和进内阁的争斗之中。”
“我明白。”
陈清站了起来,对着赵总宪抱了抱拳,笑着说道:“多谢赵伯伯提点,我好些天没有回家里了,先回家里一趟,跟顾叔他们报个平安。”
“好。”
赵孟静起身相送,一路把陈清送到门口,这才说道:“你既然好几天没有回去,我就不留你吃饭了,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去都察院找我。”
陈清笑着点头,然后转身离开赵府,走了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府,心中思绪翻涌。
赵总宪说的不假,现在的他,只是机缘巧合,成为了天子手中一柄还算好用的利器,哪怕将来,他成了一柄无往而不利的神兵,只要还在仪鸾司,镇抚司,也依旧只是一件利器。
月色之下,陈清背着手,朝着大时雍坊走去,心中喃喃自语。
绝世神兵——会生出灵智也说不定。
这个念头升起,陈清不再停留,大步走向大时雍坊。
回到大时雍坊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陈清一路朝着陈宅走去,还没走到家门口,他隐约听见了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咄咄”的声音!
陈清猛地回头,看向他身后的一片黑暗。
这声音,他在镇抚司听过。
没有听错的话,应该是弩箭的声音!而弩箭,是朝廷严禁民间持有的几种禁品之一!
陈清谨慎的回头看去,他的身后,还是一片寂静,似乎他刚才听到的声音,只是一阵幻听。
陈清脚步尤疑,但还是没有停留,迈步朝着家门走去。
等到他进了家门之后,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处矮房上,一个身材精壮的年轻人,轻轻跳下房梁。
片刻之后,又有几个人聚集在这年轻人身侧,这年轻人四下看了看,然后轻声说道:“报上去罢。”
“的确有人要杀陈千户。”
这些人对视了一眼,都低下头行礼,声音齐整。
“是。”
次日,因为疲累了好几天,一直睡到日上三竿,陈清才睁开了眼睛,他刚睁眼不久,小月就对他笑着说道:“公子你可算醒了。
“你这一觉,可又得罪人了。”
陈清揉了揉眼睛,这才清醒了一些,笑着说道:“我在家睡个觉也不成?又得罪谁了?”
“公子的二弟。”
小月一边给陈清打热水,一边撇嘴说道:“一大早就来了,我跟他说公子在睡觉,他偏不信,差点就要在公子的门口守着了。”
陈清起身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说道:“陈澄啊?”
“是。”
小月上前来,用热毛巾给陈清擦了擦脸,开口说道:“这会儿还在前院等着公子呢,也不知道哪得来的消息,公子才回来,他就找上门来了。”
陈清接过毛巾,自己擦了擦脸:“他自个儿来的?”
“对。”
小月点头道:“就他一个人。”
陈清洗了洗脸,撇嘴道:“真是一家子不灵醒,没完没了了,眈误我干正事,一会儿我去见见他。”
这个时候,陈焕让陈澄来见陈清,其实是比较合理的。
陈澄自小读书,虽然颇有些天分,但是其他方面就欠缺了些,他有点书呆,虽然心里未必看得起陈清这个大哥,但是他跟陈清之间,没有什么直接的矛盾。
这会儿,陈清不想见陈焕,陈焕也拉不下脸来求儿子,让陈澄来,显然是合情理的。
洗漱一番之后,刚走出门口,就见到顾小姐迎面走了过来,顾小姐看着陈清,轻轻叹了口气道:“大郎今天还要去镇抚司吗?”
“你昨天回来的时候,我看你碰碰就要倒了,要不然在家歇息一两天再去镇抚司罢?”
陈清笑着说道:“这几天都有事情,没法子待在家里,而且今天镇抚司估计还有大事情,我这一上午都没去,一会儿吃了午饭之后,我得去看看。”
镇抚司内部出内鬼的事情,相当严重,这事哪怕没在陈清所在的千户所,但也多半会波及到陈清这个千户所。
与顾小姐说了几句话,陈清挑了挑眉:“我先去见陈澄,一会儿再跟盼儿细说。”
顾盼“恩”了一声,轻声说道:“让他进正堂他也不去,就在前院的廊道里坐着。”
陈清拍了拍顾盼的肩膀,开口说道:“盼儿就不要跟来了,我去跟他私下谈谈。”
说完这句话,陈清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迈步走向前院,刚到前院,果然看到陈澄坐在前院的廊道下,陈清踱步走了过去,神色平静:“找我做什么?”
陈澄似乎正在发呆,听到了陈清的声音之后,他吓了一惊,不过还是很快回过神来,慌忙起身,对着陈清长揖到地,毕恭毕敬的行礼。
“大兄。”
陈清眯了眯眼睛,笑着说道:“你这会儿,倒是知礼了许多。”
陈澄起身,看了一眼陈清,又低下头,苦笑道:“大兄,小弟这几年,一直专心读书,可没有得罪过大兄。”
陈清“恩”了一声,开口说道:“说事罢。”
陈澄叹了口气,再一次深深作揖道:“大兄跟小弟,回家里看一看罢。”
“大兄是家中嫡长,陈家将来,是大兄的陈家,我知这几年大兄心里有气。”
陈澄起身,跪在陈清面前,叩首行礼:“我也知道,父亲先前做法有些不当,但是父亲先前上书,乃是谢相公催逼——”
“父亲心里,早已经后悔了。”
他额头触碰地面:“我代父亲,向大兄赔罪。”
陈清看着跪伏在自己面前的亲兄弟,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哼了一声:“少来这套,我去岁离开陈家去德清的时候,就没有打算再回陈家。”
陈清缓缓说道:“要是你刚做了朝廷的官,刚准备受重用,被亲父一纸文书给告的罢了官,你陈二郎心里,又该作何感想?”
“有些事,不是你陈二来磕个头,事情就能过去了,谁来也不成,实话实说。”
陈清淡淡的说道:“从去年我去德清开始,咱们就算是分家过了,我也不要陈家什么家业,陈家那些家业,你们兄弟俩以后分了就是。”
“往后我自成一家。”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陈澄。
“我也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无非是担心他的仕途还有你的前途。”
陈清背着手说道:“你回去以后,叫他放心,这事就装作没有发生过就是了,吏部的人不会挑他的毛病。”
“往后,只要没有人拿我忤逆说事,我也懒得旧事重提。”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父可以诉子,子却不能诉父,天然吃亏,陈清对陈家的态度,就是敬而远之,不想跟他们一家人再打什么交道。
或者说,在德清的时候,陈家还可以算作是他陈大公子的对手,现如今,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陈家给远远甩在了身后。
陈澄抬头看了看陈清,欲言又止,他正要说话,却听到大院外头,传来了一声叫嚷:“陈清,陈清!”
兄弟两个人同时扭头看向院门口,只见陈宅门口,一身紫蟒的世子姜褚,不由分说,大步走了进来。
他在前院里,四下看了看,很快看到了陈清,大步走了过来,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陈澄,皱眉道:“你怎的没去镇抚司点卯?”
陈清笑着说道:“世子,我是陛下特批,不用每日去镇抚司点卯。
姜世子这才看到了跪在地上的陈澄,皱眉道:“这位是?”
陈清近前,拉着陈澄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淡淡的说道:“给世子见礼。”
陈澄又毕恭毕敬,作揖行礼。
姜世子“哦”了一声,不再理会陈澄,而是拉着陈清走到一边,一脸郑重:“大事不好了!”
他看着陈清,苦笑道:“北镇抚司的事情,陛下很恼火,让我带着南镇抚司的人,把你们北镇抚司给清理整顿一遍——”
说到这里,姜世子目光炯炯的看着陈清。
“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