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一应相关人等,自然是一切跟这个冯春有关系,有牵连的人,包括当地的村户,当地的地主,乃至于跟冯春认识的所有人。
统统都要拿进大狱之中。
恐怕要有数百人要下狱。
而这个案子,并不是抓了这几百个人就算了事了,抓这几百个人,可能只是刚刚开始,因为这几百人,恐怕要挨个审讯。
一旦审出来什么线索,顺藤摸瓜,还会牵连出一大堆。
更可怕的是,天子盛怒之下,北镇抚司为了问出有用的东西,自然会动用手段,寻常百姓,哪里吃得住北镇抚司的手段?
吃不住,就有可能随意攀咬,到时候一个咬一个,牵连出一大堆!
这个事,就有可能办成绵延数年,甚至记录在王朝史上的大案!
一个不好,就是人头滚滚!
而出了这种事,皇帝有这种反应,其实相当正常,毕竞这已经是直接在挑衅天子威严,如果不大办,重办,往后这样的事情,恐怕会层出不穷。
朝廷的威严,天子的威严,都会荡然无存。
所以陈清知道消息之后,才会说那些人胆子大。
皇帝发了命令,陈清也只来得及跟唐璨说了一句话,就跟在皇帝身后,一路朝着顾家里头走去,进到了院子里,院子里的顾家人,也已经哗啦啦跪了一地。
天子这才稍稍缓和了一番表情,默默说道:“都起身。”
等到院子里众人站起来之后,天子走到房门口,此时房门已经打开,他却没有先走进去,而是回头看了看陈清,缓缓说道:“陈清,你先前不是说,这事至少在京兆府,是可以推进下去的吗?”“现在怎么说?”
陈清低头,苦笑道:“陛下,臣先前一派胡言了。”
“现实情况,比臣想的,要严重的多。”
皇帝看着陈清,声音里带着杀气:“是,你先前说的,已经让朕有些不太高兴了,而眼下的情况说明,你说的不仅没有错,你还把他们,想的太好了!”
动刀子捅京兆尹,当然不是为了杀一个三品官,是要告诉朝臣们,谁要是想动土地,就会面临同样的下场!
这样做,风险是很大,但是收益也同样很大。
比如说,如果后面的官员,个个畏缩不前,那么皇帝千般良策,也无从推进,皇帝再如何恼火,再如何杀人。
时间一长,也自然就偃旗息鼓了。
能守住底线,不让皇权踩踏进来,死一些人算什么?
更况且,死的不一定是那些幕后主使之人。
皇帝陛下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清。
他毕竞年轻,在今天之前,他对陈清说的那一套,心里多少有些不以为然,他不觉得皇权所到之处,会有如何如何多的阻碍。
而今,没过去多久,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陈清说过的话,就已经应验!
天子平复了一番心情,缓缓说道:“跟朕一起进去看看吧,看完了顾卿之后,咱们君臣再谈。”说着,他背着手,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已经一股浓重的药味。
屋子里的顾家人,已经提前跪了一片,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然后他看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顾方,即便是身为天子,他也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此时顾方,刚巧从间歇性的昏睡之中苏醒了过来,他看着皇帝,声音沙哑:“陛下,臣…臣…”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了。
“顾卿安心休养,不要多说话了,一切事情,朕都明白。”
“你放心。”
皇帝面无表情道:“这个京兆尹的位置,哪怕空悬,朕也会一直给你留着,直到你康复的那天。”顾方脸上流下泪水,声音沙哑:“陛下,臣…臣的官位,无足轻重。”
他看着皇帝,泪流满面:“那些人…那些人太过猖獗,臣的性命事小,陛下…陛下的性命事大,臣…”“请陛下万万当心。”
说着,他又看向陈清,声音沙哑:“子…子正,你护送陛下回宫罢,宫外…宫外不安全。”听了他这番话,陈清心里对他直接竖起了个大拇指。
此时的顾府君,虽然身体受伤,但是他的头脑,绝对是清醒的,这番话说的再好不过。
甚至,单凭这番话,只要他后面能恢复过来,将来已经有了进入内阁的入门券了!
而称呼“子正”,没有称呼什么陈大人,也顺带给了陈清一个面子,让皇帝知道,他跟陈清关系还不错。
陈清连忙上前,半蹲下来,低声道:“拙言兄放心,如今禁卫,还有仪鸾司,镇抚司的人都在附近,陛下万万不会有事。”
“拙言兄安心养伤。”
陈清低声道:“后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拙言兄主持大局。”
顾方脸上毫无血色。
“我…我头脑又昏沉了…”
失血过多,可能就是如此,脑子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陈清站了起来,扭头看了一眼皇帝,皇帝默默说道:“那顾卿好生休息,朕已经让太医院最好的太医过来了。”
说完这句话,皇帝背着手走了出去,陈清回头,宽慰了顾方几句,然后也跟着皇帝一起,走了出去。院子里头,其他人依旧是跪成一片,皇帝背着手,陈清跟在他身后。
“你聪明得很,说一说,这事你怎么看的?”
陈清这会儿,一直在思考整件事情的经过,他想了想,低声说道:“陛下,言大人已经第一时间,去查这凶徒的人际关系了,如今唐镇抚也已经开始去拿人,北镇抚司忙活一段时间,应该就能查出来一个结果。”
“到时候,一定能给陛下,给顾府君一个交代。”
皇帝皱眉:“朕没有问北镇抚司怎么查案,朕是问你,怎么看的。”
陈清左右看了看,没有敢说话。
这里人太多了,人多耳杂。
天子背着手,缓缓说道:“你同朕一起上车,咱们车上说。”
皇帝的御辇这会儿就停在外头,他迈步上了龙辇,陈清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一起上了车。皇帝叫了一声曹太监,驱退了龙辇附近的人,很快,龙辇周围两三丈,再没有第三个人。
皇帝看着陈清,面无表情:“神神秘秘的,说罢。”
陈清这才低声说道:“陛下,根据臣的了解,顾府君是在京郊的大柳树庄遇刺,那么按照道理来说,嫌疑最大的,自然就是这大柳树庄的庄户,或者是大柳树庄的地主。”
“但是,如果细想这件事,反倒可以推想出来,当地的地主,反倒是嫌疑最小的。”
陈清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皇帝。
皇帝也在看着他:“你继续说。”
陈清点头,开口说道:“因为一旦出了这种事情,当地的地主,立刻就会被北镇抚司拿住,最后甚至可能会在陛下的龙威之下,被夷灭三族。”
“没有人会为了土地,干出来这种事情。”
天子面无表情道:“你的意思是,只可能是别的地方的地主,做出的这种事?”
“臣的意思是,其他地方的地主,可能性更大一些,毕竟这些地主…”
“都不是亡命之徒,他们跑不了,他们的田更跑不了。”
所谓有恒产者有恒心,有财产的人,会被自己的财产绊住,很难动弹。
真正那些亡命之徒,往往都是一些无田无地无宅的“流民”。
遍观历朝历代,真正闹出动静的,也都是这些失去了土地的流民。
皇帝眯了眯眼睛,看向陈清。
“继续说。”
陈清点头,开口说道:“所以,在臣看来,这事幕后的主使之人,可能是那些田地距离京城很远的地主“他们之中也不缺聪明人,他们很容易就能从顾府君的行为之中,推算出陛下要干什么。”“为了断绝这条路…”
皇帝皱眉:“你说杨元甫?”
陈清剧烈咳嗽了一声,连忙解释。
“臣没有说,臣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