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春死这个事情,陈清一点也不意外。
那个伤陈清去看过,哪怕是在,也算是相当严重的伤势,能够多活两天,已经是奇迹了。
陈清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沉思了一番,然后看着言琮,问道:“宫里有没有传出来消息?”言琮摇了摇头:“应该是没有,我爹没有跟我说。”
他看着陈清,低声道:“唐镇抚,我爹,还有其他几位千户,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估计都没有合眼。”言琮苦笑道:“也就头儿你,回去睡了一觉。”
“不睡觉又能怎么办呢?”
陈清语气里,也有些无奈:“要是我不睡觉,事情就解决了,那我也可以不睡觉。”
他看着言琮,开口问道:“兄弟,你怎么想的?”
言琮挠了挠头。
“子正兄,我就是个百户,上面怎么吩咐,我怎么办事就是了,我怎么想的,要紧吗?”
“我觉得挺要紧。”
陈清看着他:“整件事情,言兄弟你跑前跑后,论情况了解,你比我,比唐镇抚他们恐怕都要知道的更多。”
言琮坐在陈清对面,他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子正兄,我觉得冯春之死,说明背后那人心思缜密。”
“他既然心思缜密,又敢干出这种事,那么我们北镇抚司捉拿的这些人里,恐怕都没有牵连到他。”陈清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外头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头儿。”
是钱川的声音。
言琮去开了门,钱川迈步走了进来,他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言琮,低声道:“头儿,镇侯审出来了。”
“哦?”
陈清看着他,问道:“审出什么来了?”
“大柳树庄的一个村民,刚不久招了,说是看到冯春,曾经与一个姓胡的管家说过话,这姓胡的管家,是宛平一个大地主家的管家。”
“镇侯这会儿,已经带人去拿人了。”
陈清闻言,沉默不语。
言琮也叹了口气:“太合情合理了。”
的确太合情合理了。
象是村民吃不住打,攀咬出来的。
亦或是北镇抚司,为了合情合理,强行编织出来的。
但偏偏是这种情况,是眼下最好的解决办法,因为如果是平民出身的地主动的手,那么就不涉及朝堂争斗。
将凶手一家给杀了,然后有关人员该降职的降职,该罚俸的罚俸,这事其实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至于最后人头滚落的那个群体,究竟是不是幕后真凶。
有时候并不那么要紧。
陈清默默点头,开口说道:“知道了,你去忙吧。”
他顿了顿,又说道:“咱们派去查沉章的人手不要停,这几天时间,把沉章不法的一应证据,送到我这里来。”
钱川应了一声,低头抱拳,退了出去。
房间里,言琮看着陈清,默默说道:“子正兄,你是怎么想的?”
陈清面无表情:“不管这事明面上怎么收场,只要我在北镇抚司一天,我都会继续追查下去,绝不会休止。”
言琮起身,对着陈清低头,抱拳行礼:“属下,永远追随大人!”
陈清站了起来,看了看两眼通红的言琮,拍了拍后者的肩膀:“你也两天没合眼了,就在我这里睡一会罢,有什么事情我喊你。”
言琮尤豫了一下,点头答应,然后进了陈清公房的里屋,躺在床上,合衣睡去。
而陈清想了想,披上了一身衣裳,一路进了诏狱大牢的深处,转了两圈,寻到了前任京兆尹周攀。此时,这位前任京兆尹,已经被天子判了流放,只不过程序还没有走完,他还没有开始他的流放之旅。包括杨廷直还有张佑两个人,虽然判了死,也还没有执行。
此时都还关在诏狱里。
陈清打开牢门,自顾自的走了进去,然后蹲在了周攀身边,缓缓说道:“周大人。”
周攀这会儿,正躺在枯草堆上昏睡,听到了陈清的话,他才清醒过来,扭头看到是陈清之后,他才坐了起来,叹了口气:“陈大人怎么来了?”
对于陈清,周攀心情复杂。
一方面,是陈清把他送进了大牢里,让他到了如今的境地。
另一方面,陈清审他的时候答应他,只要他实话实说,一定保他一条性命。
结果是,另外两个“二世祖”都得了死刑,他却从这场风波中,的确活了下来。
也就是说,陈清保了他一命。
“来看一看周大人,顺便有些情况,想要请教请教周大人。”
周攀看了看陈清,自嘲一笑:“陈大人坐。”
这是待客的正常礼仪,偏偏这会儿身处牢狱之中,说这话就带了些许调侃。
陈清也没有罗嗦,直接坐在了他对面,缓缓说道:“周大人,你那个案子,得罪人不少,流放路上,未必就能安生。”
“你好好配合我,我保你一路平安。”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往后,大赦天下的机会不少,周大人说不定过些年,就能重获自由。”天子至今,还没有太子。
准确来说,是徐皇后还没有给天子诞下皇子,等将来设立太子的时候,多半就会大赦天下。实在不行,就等个十年,等张太后五十岁生辰,多半也会大赦天下。
希望还是有的。
周攀听了陈清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陈大人还想问什么?”“跟周大人的案子无关了。”
陈清眯了眯眼睛,把顾方的事情大概跟他说了一遍,这位前任京兆尹听了之后,呆愣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了几声怪叫,许久之后,他才恢复正常,抬头看着陈清。
“原来,要我从京兆尹这个位置上下来,是为了清理京兆府的田地…”
他看着陈清,惨笑道:“是不是?”
陈清默然:“我不清楚。”
这位曾经的周府君流泪道:“我也可以配合陛下,我也可以清理京兆府田地…”
陈清叹了口气:“单单从周大人手里,就有数万亩田地出让不干不净。”
周攀咬牙道:“历任京兆尹,恐怕就我卖地卖的最少!”
“说到底,还是我位置没有站对。”
周攀看着陈清。
“陈大人你说,我要不是元甫公的学生,我会有今日之祸吗?”
陈清摇头:“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只知道,周大人若不是元甫公的学生,恐怕轻易也到不了如今的位置。”“周大人。”
陈清看着他,开口说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处了,你在京兆府多年,对京城以及下面几个县都熟悉,你帮我分析分析。”
“这事,谁嫌疑最大?”
周攀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我已经得罪了许多人了。”
陈清神色平静:“只要你说的有用,我会派镇抚司的人手,护送你到流放地,并以镇抚司的名义,与当地地方官打招呼。”
周攀神色微动。
他到如今这个地步,求生的信念已经胜过一切,思索良久之后,他才声音沙哑:“我能活命,说明陈大人是个信人。”
“陈大人取笔墨来吧。”
周攀声音沙哑,压低声音:“我给陈大人写几个名字,陈大人顺着去查,或许有用。”
陈清点头,然后开口说道:“周大人写的东西若是有用,我会如实禀报陛下,到时候陛下说不定念着这份功劳,还会赦免一些周大人的罪过。”
说罢,他起身离开,很缓存来笔墨,又给周攀,拿来了一块木板垫着。
这位前任京兆尹,闭目思索了一番,然后提笔,在纸上一连写下了六个名字。
“这种事情,在我看来…”
周攀声音沙哑:“这几人最有可能。”
“是与不是,只能靠陈大人自己去查了。”
陈清接过纸张,吹干墨迹,看了一眼,然后夸赞道:“周大人这手字真是不错。”
说完这句话,他站了起来,开口说道:“这其中若有所得。”
“周大人便是立了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