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
姜褚陪着笑脸,开口笑道:“皇兄,好消息。”
“臣弟带人守在顾家一天一夜,大夫说,顾府君的性命算是保住了,也没有再起热,后面只要安心休养,就能慢慢养回来。”
皇帝这会儿,正在提笔写字,没有理会姜褚,等他手上的四个大字写完,才对着姜褚招了招手:“来看看。”
姜褚上前,只见大字上,写了四个字。
“克己慎独。”
姜世子认真看了一遍,就抚掌笑道:“皇兄这字,已经得王相公十分真髓了。”
帝师王翰,除了帝师这个身份以外,最出名的并不是他在朝堂上的功绩以及官位,而是他的书法。王翰的字自成一派,在先帝朝的时候就已经十分出名,在京城一度一字千金。
皇帝瞥了姜褚一眼。
“拍马屁。”
他清楚得很,自己的字,比起老师还差的远。
皇帝看着这四个字,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这四个字,是朕写给自己的。”
“知道什么意思吗?”
姜褚挠了挠头,笑着说道:“皇兄,臣弟虽然识字不多,但是这几个字还是知道意思的,大头巾说的克己复礼,还有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皇帝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克己则可,复礼就大大不必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至于慎独。”
皇帝陛下叹了口气道:“对于天下人来说,慎独难则难矣,但也不是太难,但是对于朕来说,就要难的多了。”
“这天下,于朕皆是暗室。”
不欺暗室,是说不能在独处的时候,违背礼义,延伸来说,可以理解为不能在不受约束的地方乱来。而对于皇帝来说,天下已经少有能够约束他的人,以及约束他的力量,于是天下处处皆是他的暗室。这也是历朝天子,很难善始善终的原因之一,没有束缚,没有限制,想要终身“克己”,还是太难太难了。
皇帝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扭头看向姜褚,开口说道:“这四个字,朕是写给自己的,也是写给陈清的,回头你出宫的时候,替朕把这四个字带给他。”
姜褚笑着说道:“这岂不是让那家伙,白得了一件传家的宝贝?”
皇帝瞥了一眼姜褚。
“你要说什么,继续说罢。”
姜褚咳嗽了一声,从袖子里取出陈清写的奏书,两只手捧着,递到了皇帝面前,他低头说道:“说起陈清,这是臣弟今天进宫之前,陈清托臣弟转呈给皇兄的奏书。”
“陈清说,北镇抚司去查的那户地主,他觉得非是真凶,他查访了几天,有了几个怀疑的对象,只不过现在还没有证据。”
“陈清说,想让皇兄,多给他几天时间查办。”
皇帝正在翻看陈清的奏书,没有搭理姜褚。
小胖子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皇帝,见皇帝不说话,他有些心急了。
按照道理来说,这会儿皇帝应该问“都怀疑哪些人啊”,他才好顺着说下去。
眼下皇帝不说话,这话就不太好传了。
小胖子眼珠子转了转,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名单,微微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分别是永昌侯兰振,户部右侍郎贺筑…”
他低着头,一个个名字念下去。
在他念到第一个名字的时候,皇帝就已经皱着眉头看着他。
等他念到第二个名字的时候,皇帝已经准备挥退身边的宫人。
不过见姜褚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皇帝挑了挑眉,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直接坐在了主位上,一边翻看陈清的奏书,一边有一眼没一眼的看着姜褚。
等姜褚把八个名字念完,然后清了清嗓子,看向皇帝。
见皇帝正在看着他,小胖子连忙低下头,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皇帝闷哼了一声,背着手站了起来:“你跟朕来。”
兄弟俩从御书房一路走到外面的空旷处,皇帝才回头瞥了姜褚一眼。
“拿朕这里当喇叭使呢?”
小胖子缩了缩头:“皇兄明鉴,不干臣弟的事。”
他苦笑道:“您要降罪,就给陈大降罪。”
说到这里,他眼珠子转了转,又说道:“您要是还生气,就干脆把臣弟撵回汴州去,臣弟这会儿,也有些想家了。”
皇帝闷哼了一声:“在朕这里吃了罪过,还想回汴州去?你要是哪天真恼了朕,朕把你发到太宗那里,给太宗守陵去!”
小胖子闻言,低着头,再不敢说话了。
皇帝陛下背着手,淡淡的说道:“陈清也真是胆大,敢用朕来替他传话,他就这么笃定,一定是这八个人里的一个?”
“或许不是一个。”
姜褚低着头说道:“可能是好几个,陈清跟臣弟说,他不敢确认一定在这些人里,但是他可以确定,真凶在这八个人里的概率,远比在唐璨抓捕那些人里的概率大。”
皇帝“哦”了一声,淡淡的说道:“要是没在这八个人里,朕要寻他的麻烦了。”
姜褚正色道:“到时候,不用皇兄找他的麻烦,臣弟也要找他的麻烦,臣弟亲自把他拿进诏狱里,狠狠地打他一顿,给皇兄出气!”
皇帝瞥了姜褚一眼,没有接话,而是回头叫了一声,没过多久,大太监曹忠就一路小跑跟了上来,皇帝在他耳边,附耳说了几句什么,曹太监低头应了一声,毕恭毕敬的下去了。
姜褚看了一眼曹太监的背影,知道这个皇帝身边的大伴,应该是去传递消息去了。
眼见着曹忠走远,姜褚正要说话,就听皇帝开口说道:“前番收到皇叔的信,他要到京城里来?”姜褚连忙点头,他尤豫了一下,麻利跪在了地上,叩首道:“皇兄,祖母年事已高,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了,我父王想把她老人家接到汴州去颐养天年,俯请皇兄恩准。”
皇帝伸手柄他拽了起来,轻哼道:“看来,你到京城来,原也不是来瞧朕的。”
见姜褚低着头不说话,皇帝又说道:“你在京城里,替朕当差五年,朕就许敬太妃跟皇叔一起去汴州。小胖子眨了眨眼睛,随即低下头,小心翼翼说道:“皇兄,三…三年成不成?”
“不成。”
皇帝背着手,开口说道:“等皇叔到了,朕就跟他商议你的婚事,到时候你婚事在京城里办,朕与皇后,还有太后亲自给你操办。”
“好了。”
皇帝背着手,大步走远:“你去转告陈清,事情要是办砸了,让他自己进宫请罪。”
姜褚毕恭毕敬,低头应是,等皇帝走远,他才直起身子,看了一眼皇帝的背影,忍不住撇了撇嘴。“当皇帝就了不起了,讨价还价都不会…”
说到这里,他长叹了口气。
“早知在德清,干脆把陈大绑去汴州算了…”
转眼,两天时间过去。
这两天,陈清每日照常在镇抚司当差上值,处理镇抚司里的一些日常事情。
此时,因为是特殊时刻,北镇抚司内部,可以说是人人紧张。
诏狱里,也几乎是天天死人。
每天都有尸体,被从诏狱里搬运出去。
就连陈清,也看的有些麻木了。
偏偏他又阻止不了这些事情,只好大部分时间躲在自己公房里,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而北镇抚司的所有审讯,他也基本上不再参与,只是偶尔会进一趟诏狱,送点顾氏的伤药进去。这天上午,陈清从自己公房的床铺上醒了过来,他睡眼朦胧,还没有完全清醒,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一身镇抚司黑衣的言琮,气喘吁吁的跑到了他的床边,看了一眼陈清,声音沙哑:“头儿,兰侯进宫去了!”
陈清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是永昌侯兰振。
他揉了揉眼睛,才清醒了过来,然后看了一眼言琮,缓缓说道:“他多半…不是主谋。”
言琮看着陈清,目光灼灼。
“头儿,而今往后,北镇抚司,北镇抚司…”
陈清瞥了他一眼,微微摇头。
“不要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