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窗,淅淅沥沥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畅春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酉时刚过,天色便彻底沉了下去。澹宁居偏殿的青砖地,冷硬得像一块冰,胤禛在上面站了整整六个时辰,双腿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双目紧闭,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胤禛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投向殿门。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瘦长的身影立在门口。是李德全。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石青色太监服,面无表情,眼神里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恭敬,只有一片沉沉的漠然。
“雍亲王。”李德全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殿内的死寂,“万岁爷传您,去静宜斋见驾。”
静宜斋。
胤禛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畅春园最偏僻的一处小书斋,藏在园子西北角的竹林深处,平日里几乎无人踏足,连打扫的太监都甚少去。皇阿玛竟会在那里见他?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这不是召见,而是审判。
是决定他命运的时刻。
胤禛缓缓站直身子,双腿传来一阵钻心的麻木,疼得他险些栽倒。他咬着牙,强撑着站稳,理了撑着站稳,理了理皱巴巴的常服,又抬手抹了抹脸上的灰尘。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体面。
他是皇子,是雍亲王,就算是输,也不能输得狼狈。
“有劳李总管。”胤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旧保持着一丝镇定。
李德全没有应声,只是侧身让开了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夜色如墨,秋雨微凉。胤禛跟在李德全身后,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一步步朝着静宜斋走去。
路两旁的竹林,被雨水打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他。风穿过竹叶,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单薄的身影微微晃动。他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静宜斋,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像是茫茫夜色里,一点摇曳的鬼火。
一路无话。
李德全将他送到静宜斋门口,便停住了脚步。“王爷请进,奴才就在门外候着。”
胤禛点点头,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打破了书斋的寂静。
一股淡淡的墨香,混杂着陈旧的书卷气,扑面而来。书斋不大,陈设极其简单。四面墙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屋子中央,只点了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不大的空间,却也将角落里的阴影,拉得愈发浓重。
康熙就坐在窗边的一张楠木躺椅上。
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松松地挽着,用一根玉簪固定着。窗外的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他的鬓角,也打湿了他的衣衫。他就那样靠着,望着窗外的夜雨,背影佝偻,显得异常衰老疲惫,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帝王威严。
那一刻,胤禛几乎不敢认他。
那个曾经骑射精湛、能挽强弓的父皇,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帝王,何时竟苍老成了这般模样?
书斋里没有太医,没有宫女,连伺候的太监都只有李德全一人,此刻正垂手侍立在远处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雕。
胤禛的目光,缓缓落在躺椅旁的那张紫檀木案上。
案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枚羊脂白玉扳指。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外圈雕刻着云纹,内圈的“禛”字,刻得入木三分。
那是他的扳指。是他戴了二十多年,从不离身的信物。
另一样,是一叠厚厚的供词。纸页泛黄,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墨迹淋漓,像是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气。
胤禛的目光落在那枚扳指上,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呼吸猛地一滞,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原来,皇上什么都知道。
从扳指被偷,到栽赃给胤祥,再到嫁祸给胤禩,他竟全都知道。
那这六个时辰的等待,不是疏忽,不是遗忘,而是刻意的凌迟。是让他在无边的焦虑与恐惧中,一点点尝尽绝望的滋味。
胤禛缓缓跪了下去,动作很慢,却很郑重。他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书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羊角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康熙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的夜雨,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他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胤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沉重而无力,像是敲在黄泉路上的丧钟。
他知道,皇上在等。
等他开口。
等他认罪。
可他该说什么?
说自己一时糊涂,鬼迷心窍?说自己是为了大清的江山,为了皇阿玛的基业?
这些话,连他自己都骗不了。
他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为了那份诱人的权力。
为了这个目标,他不择手段,不惜构陷兄弟,不惜践踏亲情,不惜将自己的双手,沾满肮脏的算计。
雨越下越大,敲打在窗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羊角灯的光晕,忽明忽暗,映得康熙的背影,也跟着晃动起来。
胤禛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着。他能感觉到,皇阿玛的目光,正透过那道昏黄的光晕,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审视,带着失望,也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终于,康熙缓缓转过了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般,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也变得浑浊不堪,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暮气。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胤禛,良久,才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风吹过破败的窗纸。
“胤禛,”他叫着他的名字,一字一顿,“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