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诚退出书房后,叶鸾祎独自在窗前站了许久。
脚背上那过于用力亲吻留下的湿濡感早已蒸发,但某种更深刻的不安,却像墨滴入水,在她心底无声晕染开来。
她烦躁地转身,视线掠过书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那些关于市场竞争、法律条文、利益博弈的冰冷字句,此刻却让她的神经更加紧绷。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黏稠的宁静,来重新确认自己绝对的控制权,来……压过心底那丝让她厌恶的、名为“心软”的情绪。
一个念头,冰冷而生硬地闯了进来。
下午,她吩咐古诚准备简单的下午茶送到庭院的小圆桌。
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带来草木的清香,环境本该是闲适的。
但叶鸾祎坐在藤椅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远处,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古诚端着托盘走来。
他的步伐比平时更轻,姿态更加谨小慎微,显然还未从中午书房那场无声的惊吓中完全恢复。
他走到圆桌旁,习惯性地便要跪下,开始那已成为本能的仪式。
就在他膝盖微弯,身体前倾,准备低下头去触碰她搭在椅子横栏上的赤足时——
“啪!”
一声清脆而短促的响声,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叶鸾祎毫无预兆地、几乎是随心所欲地,反手一巴掌扇在了古诚的脸颊上。
力道不算特别重,却足够突然,足够羞辱,足够让空气瞬间凝固。
古诚完全僵住了。
他维持着半跪未跪的姿势,脸偏向一侧,脸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所有的动作、呼吸、甚至思维,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茫然而惊恐地睁大眼睛,瞳孔深处是碎裂的、不敢置信的光芒。
为什么?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中午……还是……
巨大的委屈和灭顶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叶鸾祎打完之后,自己也怔了一下。
手掌微微发麻,看着他那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和眼中瞬间涌起的、如同被抛弃的小兽般的惊恐与绝望。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种刺痛让她更加烦躁,更加愤怒——对自己那一瞬间心软的愤怒,对眼前这个轻易就能牵动她情绪的人的愤怒。
几乎是出于一种更深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冲动,在古诚还沉浸在巨大的惊恐和茫然中时,叶鸾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一步跨到他面前,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伸手用力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那张苍白又带着红痕、写满脆弱的脸。
然后,她俯下身,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甚至不是一个带着情欲的吻。
它更像是一种惩罚,一种宣告,一种混合着愤怒、焦躁、占有欲和某种连她自己都恐慌的依赖感的、粗暴的掠夺。
她的唇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侵入他的口腔,碾压过他的唇瓣。
仿佛要借此抹去自己刚才打出的那一巴掌,又仿佛要在他身上打下比耳光更深、更痛的烙印。
古诚彻底懵了。
脸上的痛楚还未消散,唇上又传来如此猛烈而陌生的侵略。
主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将他笼罩,带着从未有过的强势和……混乱。
他被动地承受着,身体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炸裂开来。
委屈、恐惧、震惊,以及在这粗暴对待下奇异滋生的一丝近乎眩晕的、卑微的狂喜,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漩涡,将他彻底吞噬。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两人而言,都仿佛一个世纪。
叶鸾祎猛地退开,松开了钳制他下巴的手。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唇上还沾染着他的气息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刚才太过用力磕破了自己的唇。
她看着古诚,他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指痕,看起来狼狈不堪,唇瓣红肿,眼神涣散而迷茫。
仿佛刚从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被抛上岸。
一种更深的空虚和懊恼攫住了叶鸾祎。她到底在干什么?这算什么?
她迅速别开脸,不再看他那副被彻底摧折过的样子,声音冰冷而僵硬,试图掩盖一切失控的痕迹:“把茶放下,出去。”
古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像是终于从噩梦中惊醒,却又跌入另一个更深的迷惘。
他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几乎是匍匐着将托盘放在小圆桌上,杯碟因为他的颤抖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然后,他连滚爬起都顾不上,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仓皇地退出了庭院,消失在葡萄架的阴影之后。
叶鸾祎站在原地,听着他慌乱远去的脚步声,胸口的滞闷感却没有丝毫减轻。
她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有些刺痛的唇,那里还残留着刚才粗暴亲吻的触感,以及……一丝血的铁锈味。
阳光依旧明媚,庭院依旧宁静。但有什么东西,已经被彻底打破了。
她坐回藤椅,却再也感受不到丝毫闲适。
目光落在小圆桌上的茶杯,茶水微微荡漾,映出她此刻冰冷而迷茫的倒影。
耳光,是绝对的惩戒,是权力的重申。
亲吻,是暴烈的侵占,是情感的宣泄(尽管她不愿承认)。
这两个极端的行为在瞬间完成,将古诚彻底抛入地狱又拉回云端(尽管那云端布满荆棘)。
而她自己,也在这极端的发泄后,感到更加疲惫和……空洞。
她成功地再次展示了自己翻云覆雨的能力,将他牢牢钉死在卑微爱慕与恐惧顺从交织的刑架上。
可是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丝毫快意?
为什么,看到他仓皇逃离的背影,她的心会像被浸入冰水一样发冷?
庭院里的风似乎变凉了。
叶鸾祎环抱住自己的手臂,第一次在这座她掌控一切的别墅里,感到了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她刚刚亲手制造出的、爱与暴力的废墟中,悄然弥漫开来。
耳光与亲吻,同样短暂,同样用力,却在她和他之间,划下了一道更深、更难以愈合的裂痕。
而这道裂痕,最终会将他们引向何方,连她自己,也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