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郁,古诚却在这片熟悉的黑暗中,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清明。
他的身体记住了地板的角度、毯子的触感、空气中混合着她气息的微妙变化。
当第一缕灰白透过窗帘缝隙渗入时,他几乎与叶鸾祎同时醒转。
她侧躺在床上,面朝着他的方向,眼眸在微光中睁开,带着初醒的惺忪,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没有昨晚睡前那句关于晨会的提示,只有晨光里无声的对视。
古诚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微微撑起上半身,等待着。
项圈随着动作轻轻摩擦过锁骨下的皮肤。
“几点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比平日低沉柔软。
古诚看向床头柜上静音闪烁的电子钟:“五点四十,鸾祎。
距离您设定的晨会闹钟还有二十分钟。”
叶鸾祎轻轻“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平躺,望着天花板,似乎在醒神。
过了片刻,她才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清醒:
“今天要穿那套深蓝色的西装,配银灰色领带。衬衫要那件法式袖扣的。”
“是。”古诚记下。这些细节他早已了然于胸,但她的吩咐是仪式的一部分。
他起身,开始像前两日一样,利落地收起毯子和枕头,折叠整齐放回柜中。
然后他走到窗边,将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开一半,让更多的晨光照进来,但避免直射床铺。
清晨微凉清新的空气随着缝隙涌入。
叶鸾祎也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赤足下床,走向浴室。
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整理窗帘褶皱的古诚,忽然说:“早上冷,穿件外套再下去准备。”
古诚整理窗帘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低声应道:“是,谢谢……鸾祎。”
最后那个称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自然。
这种日常化的、带着些许生活气息的叮嘱,比任何明确的命令或亲昵的举动,更悄无声息地模糊着某种界限。
他依言从自己房间取了件薄开衫披上,然后下楼开始准备早餐和晨会前她可能需要的一切:
提神的黑咖啡,温度刚好的漱口水,熨烫得笔挺的西装衬衫,搭配好的袖扣和领带夹,还有擦得锃亮的皮鞋。
六点整,叶鸾祎准时下楼,已经换好了晨练的便装,头发利落地扎起。
她看了古诚一眼,目光在他披着的开衫上短暂停留,没说什么,径自去了健身房。
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即使有晨会,也会进行半小时左右的锻炼保持状态。
古诚则利用这段时间,将早餐摆好,并将西装等衣物在书房配套的休息间内挂好,方便她健身后快速更换。
六点三十五分,叶鸾祎带着一身热气回到客厅,额发微湿。
她先回卧室快速冲了个澡,然后换上古诚准备好的西装。
当她从卧室走出来时,已然是那个一丝不苟、气场强大的叶律师,唯有脸颊因运动和水汽还残留着淡淡的红晕,冲淡了些许锋利。
她在餐桌前坐下,一边快速浏览平板上昨夜收到的紧急邮件,一边吃着早餐。
古诚安静地侍立一旁,随时准备递上她需要的物品或回答可能的询问。
晨会是通过视频进行的。
叶鸾祎进入书房前,对古诚吩咐:“守在门口,任何人、任何电话,会议结束前都不接。有急事你判断,非必要不打扰。”
“明白。”古诚点头,在书房门外的走廊边站定。
这是一个模糊的岗位,既在门外以示回避,又处在能随时听到她可能召唤的距离。
书房内传来她清晰冷静的发言声,偶尔是听取汇报的短暂沉默。
古诚如同最忠诚的卫兵,身形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门内任何异常的声响或可能提高的声调(那或许意味着她需要什么)。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将她与外界可能的干扰隔绝开来。
会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当书房门再次打开时,叶鸾祎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她将平板电脑夹在腋下,边走边对跟在身后的古诚说:“九点,我需要去一趟城东的开发区分所。
让司机准备车。另外,中午和广信的林总约了饭局,地点发到你手机上了,确认一下菜品,按老规矩,林总海鲜过敏,注意避开。”
“是,立刻安排。”古诚迅速记下,同时递上她外出可能需要的手包和一件薄风衣——晨间虽凉,但上午气温会回升,这件以备不时之需。
叶鸾祎接过,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昨晚睡得怎么样?地板终究是地板。”
这已经是连续第二个早晨,她问及他的睡眠。
古诚谨慎地回答:“习惯了,不影响白天精神。”
“习惯了……”叶鸾祎咀嚼了一下这个词,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玄关。
送走叶鸾祎,古诚立刻开始联系司机,确认行程,与餐厅沟通菜单细节。
然后,他回到屋里,进行日常的清扫和整理。
主卧里,床铺已经由智能系统整理过,但古诚还是习惯性地进去检查了一下,拉开窗帘通风,将她换下的晨练衣物收好。
目光掠过床尾那片连续三夜铺设他“床铺”的地毯区域,那里平整如初,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某些东西确实发生了。
不仅仅是他习惯了在那里入睡,也不仅仅是她习惯了早晨醒来第一眼看到他整理房间或拉开窗帘的身影。
而是一种更加细微的、渗透在日常节奏里的默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相互适应。
上午他处理完家务,又抽空登录那个隐秘论坛查看。
关于盛阳科技的信息没有更新,但他注意到另一个与婉姐公司有间接关联的境外账户讨论帖下,出现了新的ip痕迹,来自一个不太常见的区域。他默默记下这个信息。
中午,他提前到达餐厅,仔细检查了预订的包厢环境和菜品准备情况,确认无误。
叶鸾祎准时抵达,与林总的饭局进展顺利,谈笑风生间敲定了一些合作细节。古诚侍立在包厢外的休息区,随时听候吩咐。
饭后送走林总,叶鸾祎脸上的商务笑容淡去,揉了揉太阳穴。
“回律所。”车上,她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忽然问:“家里还有那个舒缓的精油吗?上次用的那种。”
“有备份,我晚上准备。”古诚从后视镜看她。
“嗯。”她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下午在律所,叶鸾祎又陷入了繁忙的案头工作和会议中。
古诚则在她办公室外处理各种杂务,过滤来电,准备资料,如同最精密的辅助系统。
傍晚,婉姐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来电显示上。叶鸾祎看着闪烁的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直接按了拒接。
但她对古诚说:“查一下,她最近和古茗远有没有公开或私下的接触记录。”
“是。”古诚明白,这是新一轮博弈的信号。
下班回到别墅,疲惫感更浓。晚餐时,叶鸾祎的话很少。
饭后,她罕见地没有去书房加班,而是早早地泡了个热水澡。
古诚准备好她提到的舒缓精油,在浴室外等候。
她出来后,他依示意,将几滴精油加入卧室的香薰机。
淡淡的薰衣草和雪松混合的安宁气息缓缓弥漫开来。
“今晚,”叶鸾祎穿着睡袍,擦着头发,目光落在正在调试香薰机的古诚身上,语气平淡如常,“继续。”
“是。”古诚的回答也平静无波。铺毯,躺下,关灯。第四个夜晚。
流程已然固化,但今夜有些不同。
或许是因为白天的疲惫,或许是因为精油的宁神作用,叶鸾祎入睡得比前几晚更快,呼吸声更加绵长深沉。
而古诚,在熟悉的黑暗中,听着她平稳的呼吸,闻着空气中舒缓的香气,忽然意识到,不过短短四天,这个床脚下的位置,这片地毯,这条毯子,竟给他带来了一种诡异的“归属感”。
不是自由,不是平等,而是一种被明确放置、被需要(哪怕只是作为一件安静的家具或一个守夜的存在)、被容纳进她最私密领域的奇异安定。
他知道这很扭曲,深知这建立在绝对不对等的权力关系之上。
但人心复杂,尤其是在长期紧绷的侍奉与压抑中,哪怕是这样一点畸形的“被允许靠近”和“形成惯例”,也能在缝隙里生出扭曲的藤蔓,悄悄缠绕住某些渴望安稳与确认的灵魂。
半夜,叶鸾祎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被子滑落一些。
古诚在黑暗中看到,犹豫了一下,还是极其轻缓地起身,小心地帮她拉好被角,避免她着凉。
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叶鸾祎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又沉沉睡去。
古诚重新躺下,心绪却有些起伏。
刚才那个动作,似乎超出了“惯例”的范畴,带有了更多主动的、隐秘的关切。他感到项圈下的皮肤微微发热。
晨光再次来临。
当叶鸾祎醒来,看到的是古诚已经收拾好毯子,正站在窗边,将最后一缕窗帘束好。
晨光将他挺直的背影勾勒出一道金边。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古诚似有所感,转过身,对上她的目光。
“早,鸾祎。”他微微躬身。
叶鸾祎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却异常清晰:
“今晚,毯子可以铺得离床近一点。那边地板好像有点不平。”
古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向她指的方向——确实,离床腿更近一些的位置。
这意味着,他的“床位”被允许向她挪动了大约三十公分。
“是。”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三十公分,在这个特定的空间里,在这个已然固化的新惯例中,却像是一道无声的敕令,一道微小的、却意味深长的界限调整。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卧室里这个隐秘的、只属于两人的世界,其规则又在无声中,被制定它的人,轻轻改写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