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空积聚起铅灰色的云层,空气沉闷而潮湿,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降雨。
叶鸾祎小憩醒来后,便去了书房处理一些文件。
古诚则谨记着早晨的“咖啡之约”,在厨房里专心致志地研究那款埃塞俄比亚耶加雪啡。
他将咖啡豆称了又称,水温测了又测,研磨度调整了好几次,严格按照精品咖啡的冲煮指南,甚至拿出笔记本记录每次微调后的风味变化。
整个下午,厨房里都飘荡着略显苦涩(对他而言依旧不够完美)的咖啡香气。
临近傍晚,第一滴雨点终于敲打在玻璃窗上,很快就连成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幕。
书房里的叶鸾祎似乎被雨声惊扰,走了出来,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
古诚适时地端着一杯他自认为下午最好的一次成果——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鸾祎,试试看这次?”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叶鸾祎转过身,接过杯子。她没有立刻喝,而是先观察色泽,再嗅闻香气。
然后,她才浅浅啜饮了一口,在口中停留片刻,缓缓咽下。
古诚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表情。
叶鸾祎沉默了几秒,似乎在仔细品味。
然后,她抬眼看向古诚,眼神平静无波。
“比早上那杯好。”她给出了评价,但紧接着又说。
“但水温还是高了半度,尾韵的涩感没处理干净。豆子本身的风味没有被完全激发出来。”
不是全盘否定,但也绝非满意。
古诚的心提了起来,又有些泄气。他以为自己这次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过,”叶鸾祎话锋一转,将杯子递还给他,“勉强能入口了。下次记住这个感觉,继续调整。”
她似乎并不打算继续深究这个问题,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雨幕,“下雨了,晚上煮点暖胃的汤吧。”
“是。”古诚接过杯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将她的点评牢牢记下。
他明白,这算是过关了,但离她的标准还有距离。
他必须做得更好。
晚餐,古诚准备了热腾腾的菌菇鸡汤和几样清淡小菜。
雨夜微凉,热汤下肚,驱散了湿气,也让人变得慵懒。
叶鸾祎用完餐,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而是继续坐在餐桌旁,看着窗外密集的雨线,似乎在听雨声。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她淡淡地说。
古诚正在收拾碗筷,闻言应道:“看云层,可能会下一整夜。”
他看了看时间,不算太晚,但这样的天气,似乎很适合……早点休息。
果然,叶鸾祎坐了一会儿,便起身上楼。“早点休息吧。”她丢下这句话。
古诚加快速度收拾好厨房,然后上楼完成自己的洗漱。
当他走进主卧时,叶鸾祎已经坐在梳妆台前,进行睡前的护肤程序。
雨声被窗户隔绝得有些沉闷,房间里只开着她那边的台灯,光线温暖而局限。
他像往常一样,走到柜子前,拿出毯子和枕头,在那个距离床沿三十公分的位置铺好。
动作间,他注意到叶鸾祎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铺好床,他垂手立在一边,等她接下来的吩咐。
叶鸾祎完成护理,关掉台灯,室内只剩下墙角那盏微弱的夜灯。
她走到床边,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站在床沿,低头看着古诚刚刚铺好的地铺,看了好一会儿。
雨声淅沥,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古诚。”她忽然开口。
“是,鸾祎。”古诚立刻回应。
“过来。”叶鸾祎说,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古诚依言走到她面前,微微垂首。
叶鸾祎伸出手,不是要打他,也不是要抚摸他,而是轻轻落在了他颈间的项圈上。
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皮质和金属扣环,然后,她用手指勾住了项圈的前端,微微向上提了提,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个动作让古诚浑身一僵。项圈被提起的感觉很微妙,仿佛某种无形的牵引,也像是一种更直接的掌控宣告。
他被迫微微抬起了下巴,目光与叶鸾祎平视。
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看不清情绪。
“咖啡的事,算你勉强过关。”她开口,语气平淡,但勾着项圈的手指没有松开,“但我不希望再有下次。无论是咖啡,还是其他任何事。”
她的指尖在项圈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留你在身边,是让你解决问题,不是制造问题。
更不是……每次都要我用这种方式来接受你的道歉。”
她指的是他跪地讨好的方式。
古诚的脸颊瞬间发烫,羞愧和难堪涌上来,但他不敢动,只能低声应道:
“是,我明白。我会努力做到最好,不再……不再让您失望,也不需要您……那样迁就。”
“迁就?”叶鸾祎似乎玩味了一下这个词,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你觉得那是迁就?”
古诚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那不是迁就吗?
难道是她……喜欢?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失序,不敢深想。
叶鸾祎没有等他回答,松开了勾着项圈的手指。
项圈落回原位,带起一点轻微的晃动。
她收回手,转身掀开被子上了床,背对着他躺下。
“关灯。睡觉。”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
古诚站在原地,颈间被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那种被提起的微妙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走到门边关掉了夜灯。
卧室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连绵的雨声,成为唯一的背景音。
古诚走到自己的地铺躺下。黑暗中,感官被放大。
他能清晰地听到床上叶鸾祎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她留下的淡淡香气,颈间的项圈似乎也比平时更加清晰的存在着。
刚才那一幕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她勾住项圈的动作,平淡却充满掌控力的话语,以及最后那个意味不明的反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是不满?还是……某种他不愿、也不敢去确认的默许甚至……喜好?
雨声持续不断,像催眠曲,也像烦扰的思绪。
古诚在黑暗中辗转反侧,许久才勉强入睡。
睡眠很浅,梦境混乱,总感觉有一根无形的线,系在他的项圈上,另一端握在近在咫尺的那个人手里。
半夜,雨势似乎小了一些。古诚被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惊醒。
他立刻睁开眼,看向床上。
叶鸾祎似乎睡得不太安稳,翻了个身,又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沙哑。
古诚坐起身,在黑暗中凝神倾听。她的呼吸声似乎有点重。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鸾祎?你还好吗?是不是着凉了?”
床上安静了片刻,才传来她带着浓重睡意和些许不耐的声音:“……没事。喉咙有点干。”
古诚立刻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下楼去倒了一杯温水。
他回到床边,跪在床沿,轻声唤道:“水来了。”
叶鸾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着他递过来的杯子,喝了几口水。
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干涩。
她喝完后,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含糊地说了一句:“……多事。”
古诚没有在意她的语气,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又帮她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回到自己的地铺躺下。
这一次,叶鸾祎的呼吸很快恢复了平稳,似乎睡沉了。
古诚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听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安宁呼吸,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雨丝打湿,沉甸甸的,理不出头绪。
项圈,咖啡,跪地讨好,指尖的触碰,夜半的温水……这些碎片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他越来越看不懂的图景。
而他,被固定在这图景中央一个名为“夫奴”的位置上,动弹不得。
只能被动地感受着来自那个唯一执笔人——叶鸾祎——一笔一划落下时,所带来的、或冰冷或温热、或疼痛或奇痒的触感。
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到来,万籁俱寂。
古诚在黑暗中睁着眼,等待着注定会到来的晨光,也等待着那执笔人下一次,不知会落在何处的笔触。